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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
冷胭仰头,将最后一坛烈酒不管不顾地倒下,大半的酒液混着眼角滑落的水雾,将她胸前的衣襟尽数浸透。
对于这等顶尖剑修。
只需稍加运转内力,便能将几十坛凡酒的酒气尽数蒸发。
但此刻,她没有。
她刻意撤去了所有的真气防备。
她不愿清醒,只想彻底沉浸在这晕眩辛辣的醉酒之中,试图用酒精麻木心头那些快要裂开的钝痛。
醉眼朦胧间。
这十余年来,追随在主人身侧的点点滴滴,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初遇时,在拜剑山庄内,断浪力战风云丶不可一世的绝代英姿。
泰山之巅,断浪一人力战群雄的霸道与绝世。
一颦丶一笑丶一言丶一行。
每一幕回忆,都像是淬过毒的霜刃,将她本就卑微的单相思切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
冷胭死死抱着空酒坛,把头深深埋进膝盖,双肩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就在此时。
「嗒——嗒——」
一道平缓至极的脚步声,毫无徵兆地踏碎了这方孤崖的死寂。
冷胭浑身一僵。
紧接着。
一阵透彻红尘丶带着极度洞明与威压的平淡嗓音,借着冷月清风,在她头顶上方缓缓飘落: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你以执念为锁,困住的,终究不过是困兽般的自己。」
「真以为不运功逼出酒气,就凭这点浊酒,便能淹得死红尘中的因果么?」
听到这宛如晨钟暮鼓般的熟悉声音。
冷胭顿时一个激灵。
体内真气本能地一转,残存的所有酒意与晕眩瞬间溃散,整个人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属下叩见太上长老!」
她大惊失色,连忙便要起身低头行跪拜大礼。
然而。
一只温润如玉丶却透着不容抗拒之威的手掌,已然轻轻按在了她的左肩上,将她的话头与身姿硬生生按了回去。
「免了。崖边看月,不必拘泥于俗礼。」
江尘身穿一袭胜雪白衣,气质出尘绝世。
他随意在旁侧青石上坐下,深邃清澈的眼眸瞥过满地空酒坛,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淡然与超脱。
「你这酒,喝得倒是冤枉得很。」
他不理会冷胭眼底的错愕,面容俊朗如仙,语气平缓间径直点破谜题:
「你以为里头住着的杜芸苓,是断浪新带回来的妻子?」
冷胭贝齿深陷下唇,虽未答话,但微微颤动的双肩已是默认。
「简直是自己在这瞎脑补瞎折腾。」
江尘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慢条斯理地将断浪下山后发生的种种经过,事无巨细地全盘托出。
从怀远镇酒肆偶听恩怨,到带着芸苓杀穿铁鹫山庄之后丶再到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直接拔腿跑路的戏码,皆讲了个明明白白。
听完这番荒唐且极度抽象的事实经过。
冷胭猛地抬起头,原本布满冰霜与绝望的俏脸,瞬间写满错愕。
「您的意思是……」
「没错。」江尘看着她的双眼,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
「里面这个厚颜无耻在天宫里安营扎寨的丫头,纯粹就是在自作多情罢了。」
「她与你一样。」
「不过同样是个一厢情愿丶单相思着断浪的同道中人。」
听罢此言。
冷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巨石上雷打不动,足足愣顿了好几息的功夫。
紧接着。
仿佛有一块死死压在心腔里丶重达千斤的巨石被一脚踹落悬崖!
纠缠在心底的委屈丶吃醋与绝望妒火,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她呆呆地看着崖边翻腾汹涌的云海,紧绷的冰山俏脸竟然忍不住极其细微地抽搐扭动了一下。
原本堵得死死的胸窝子,顿时如同被灌入了一大口清冽凉风。
出奇地舒坦,更是好受了一大截。
「行了。心结既然解了,想不想再听点更刺激的?」
江尘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恶趣味,字字诛心:
「比如,断浪为何对你的投怀送抱毫无兴趣,甚至连个通房丫鬟的名分都不肯给?」
冷胭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倏地扭头,死死盯住江尘!
向来如寒冰般的双眸,此刻燃起极度骇人的狂热与急切。
「求太上长老指点!」
这问题折磨了她整整十几年!
若是搞不透其中缘由,只怕死都闭不上眼!
江尘倾身靠近她耳畔:
「因为你家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曹贼。」
「曹……曹贼?」
冷胭当场呆若木鸡,堂堂天宫的护法剑奴,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卡壳。
完全听不懂!
「就是独爱人妻。」江尘老神在在地科普,
「他只对被别的男人碰过的女子感兴趣。」
「至于你这种清汤寡水的黄花闺女,就算脱光了躺他床上,他也只会觉得乏味倒胃口。」
字字如刀,极度生猛!
此等破天荒的离谱言论,若是换作旁人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
冷胭的剑早就捅碎对方咽喉了。
偏偏,开口的可是太上长老!
整个天宫谁不知道,这位活神仙一言九鼎,从不虚言!
冷胭全身紧绷,红唇微张。
她顺着这等荒诞刁钻的思路,僵硬地回头倒推……
果不其然!
主人唯一带回天宫丶奉为正牌夫人的颜盈……
可不就是武林里最出名的绝代人妻?!
她越往深处琢磨,满背的冷汗冒得越狠。
最后,一向冷硬如铁的剑心,竟被这套毫无破绽的变态逻辑彻底震碎!
原来如此!!
主人从头到尾都没嫌弃过她,纯粹只是因为她是个没开过苞的雏儿!!
彻底完了,全盘死局。
冷胭犹如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一坨烂泥般瘫软在崖边冷石上。
这辈子,算是结结实实地死在这离谱至极的暗恋里了。
冷厉罡风卷裹着细碎冰碴,恍若万千游走的气刃,在空旷死寂的崖顶之上肆意切割狂啸。
冷胭死死抠住青石,指骨泛白,岩层生生被抓出几道裂痕。
对主子的执念固然荒诞,可若此生连哪怕一次亲近的机会都没有,冷胭如何甘心!
「太上长老既能洞如观火,恳求您再指条明路!」
「属下与主人……果真有缘无分?!」
江尘单手托腮,指尖虚空连点,随意掐算片刻。
「卦象已出,你的姻缘,在山下红尘。」
冷胭面色煞白。
正缘在红尘?
这是要将人扫地出门?!
「不!」
猛然仰起头,厉声嘶吼,浑身上下宗师境真气隐隐有失控暴走之势:
「属下就算此生孤独终老丶就算剥皮碎骨,也绝不离开主人半步!」
「急什么。」
江尘扯了扯嘴角,单手虚压,直接将那股暴乱真气强悍按住。
「你与断浪缘分未绝,此番下山,不过短暂别离。」
「更别提你体内早已炼化小龙元,寿元远超常人,随随便便也能活过百五十载。」
「有的是大把阳寿,怕什么等不及?」
冷胭浑身僵住。
百多年寿命丶下山暂别,再加上方才抛出的这套「曹贼」暴言。
三点连一线。
一个离经叛道丶甚至堪称疯狂至极的念头,猛地贯穿识海。
冷胭死死攥紧剑刃,顾不得掌心鲜血滚落,连带着嗓音都在发抖,透着极度病态的试探:
「太上长老的意思是……指引属下下山,随便寻个庸人下嫁……」
「待成全了人妇之名,便将其随意抛弃,再乾乾净净重回主人怀抱?」
江尘摇头。
「不用走极端,也犯不着随便找个庸人凑合。」
「老老实实下山去过日子。时候一到,该你的姻缘跑都跑不掉。」
话毕,他袖袍微振。
「嗖——」
一道内劲破空击出,精准砸入对方怀中。
赫然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绸锦囊。
冷胭双手接住,强压下激荡心绪,仰头追问:
「敢问太上长老,此囊……该于何时拆解?」
「当你觉得必须打开之时。」
江尘背负双手,拔地而起,罡风卷过,崖巅再无人影。
冷胭缓缓垂首,死死攥紧掌心锦囊,粗布深深勒进掌肉里。
眼底所有癫狂与犹疑尽数敛去,最终强行凝作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次日一早。
冷胭背了一只极简的素色包袱,径直步入天宫正殿。
殿内,颜盈正端坐于案前,批阅各路豪强呈上的密宗。
冷胭顿住脚步,微微欠身行礼:
「夫人,属下特来辞行。」
颜盈闻言,手中正欲落笔的朱砂御笔猛然一顿。
她绝艳的面容上划过一抹极其诧异的不解。
她抬头凝视着面前的剑奴,放下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惋惜与挽留:
「冷姑娘,怎么走得如此突然?」
「你跟随断浪出生入死十余年,这天外天上下,也早拿你当自家人看待。」
「更何况如今断浪下山游历未归,你若是就这么走了,他回来见不到你,定然极其伤心。」
颜盈看着她清冷的脸庞,轻叹一声劝道:
「听我一句劝,好歹等他回来了,你再当面与他请辞也不迟。」
面对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冷胭面色如霜,眼底并未泛起半点波澜。
她乾脆利落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是太上长老的安排。」
「太上长老?」
这四个字一出,颜盈原本还欲再劝的嘴唇瞬间死死闭紧!
眼底所有的惋惜与挽留之意,在极短的一息之间尽数收敛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