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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视四周山林,额角渗出薄汗:纵使荒野无人,若叫过路樵夫窥见,莫说西伯侯府颜面,便是自家师兄那古板性子怕也要掀翻案几。
心念电转间,他纵身腾空而起,衣袍猎猎如鹰隼俯冲而下,故意扬声道:「二公子!可算寻着你了!」
落地时草叶纷飞,那两人却恍若未闻。
江尚书瞥见他们彼此凝视的眼神,心头警铃大作——这分明是要互诉前尘的架势!
「两位!」
他陡然提高嗓音,惊起林间几只寒雀。
纠缠的身影倏然分开。
石矶瞥见江尚书身影,轻呼一声掩面便走。
姬发抬步欲追,却被江尚书牢牢扣住手腕。
「急什么?」
江尚书迎上对方哀怨的目光,摇头叹息,「她既在西岐城中,还能遁地不成?待我们回府,她定然已在厅前候着了。」
姬发听罢神色稍霁,低声问道:「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江尚书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二公子总算想起问正事了。
西岐存亡系于一线,你却假借修习之名沉湎温柔乡中——可知英雄骨最易销于红粉窟?若百姓知晓,当作何想?」
姬发讪讪道:「有先生坐镇,西岐怎会有失……」
「糊涂!」
江尚书袖袍无风自动,「将来天下终要交予你手,若终日耽溺享乐,与那独宠妖妃的纣王何异?我又岂敢将苍生托付于这般心性之人?」
姬发面颊涨红,垂首道:「先生教训的是。」
**见姬发确有悔意,江尚书不再深究,只道:「知错便好。」
「先生特意寻来,应当不止为训诫吧?」
江尚书恍然击掌:「险些被你这般作态误了正事。」
翻手间,一张雕纹古弓与三支玄铁长箭现于掌中,「且试试你能否驾驭此物。」
「轩辕弓箭?!」
姬发瞳孔微缩,「此乃陈塘关李家禁地之宝,怎会……」
「直言无妨。」
姬发踌躇片刻,压低声音:「莫非先生……潜入李府取了来?」
江尚书额角青筋隐现:「二公子,言语当慎。
此物是我堂堂正正借来的,日后需原物奉还。」
姬发虽点头称是,眼中却仍存疑色,暗忖道:以先生通天修为,天下何处不可往?所谓「借取」
怕只是说辞罢了。
觉察到对方心思,江尚书冷哼:「既知我是哪咤师尊,何以不信?若存疑虑,此刻便带你去李将军营中求证——左右不过一盏茶工夫。」
「不必不必。」
姬发连忙摆手,「先生既这般说,我自然信得过。
只是听闻此宝乃李家命脉,纵是哪咤师尊,恐怕也……」
「他们给得爽快。」
江尚书轻抚弓身流云纹路,「未曾多问半句。」
「竟有此事?」
姬发望向江尚书的神情里满是惊疑。
江尚书颔首道:「自非虚言。
二公子今日为何这般追问不休?莫非是因我搅扰了先前的要事,便故意寻些由头来难为我?」
「先生切莫误会!」
姬发察觉江尚书语气中的不耐,急忙解释道,「在下只是心生好奇,绝无搅扰之意。」
听闻此言,江尚书面色稍霁:「如此便好。」
「只是……」
姬发的声音再度响起,恰似在将熄的炭火中添了新柴。
「尔还有完没完!」
江尚书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若再这般絮叨不休,我便去禀明侯爷,请他禁了你的足!」
自踏入西岐那日起,这位二公子在他眼中便是个麻烦。
如今这般纠缠不休,终于将江尚书的耐性耗尽了。
他实在不愿见姬发继续这般鲁莽行事——毕竟这天下将来要交予此人手中。
若姬发始终如此,那自己辅佐武王伐纣的举动,岂非不是拯救苍生,反倒成了祸乱天下的开端?
姬发此刻却怯生生道:「先生息怒……在下不过是想问,您为何要取这轩辕弓与箭,又为何偏要交予我来使用?实在不必动这般大的肝火。」
江尚书听他这般解释,心中倏然一惊。
自己修行数千载的道心,方才竟险些因这少年一言而溃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暗想:待此间事了,须得再度闭关静修才是。
这般易怒的心性,如何能证得圣人果位?
那最后一步看似只在咫尺,实则远隔天涯。
昔日元始天尊便是因心性未臻圆满,白白蹉跎数千载光阴方得成圣。
自己万万不可重蹈覆辙,更不可辱没了师门名声。
说来也怪,自得道以来,他已许久未曾动过真怒。
今日这般心绪激荡,究竟是何缘由?
此刻却无暇深究。
当务之急,乃是助西岐渡过眼前这场兵祸。
定下心神后,江尚书直截了当道:「取这弓与箭,自然是为解西岐之围。
至于为何交予你——」
他顿了顿,「此等神物,旁人怕是无力驱使,唯你或可一试。」
「我?」
姬发怔在原地。
「正是。」
江尚书将轩辕弓递到他面前,「且试上一试,看能否拉开此弓。」
姬发接过长弓,不再多言。
左手稳持弓身,右手扣上弓弦,缓缓发力。
弓上并未搭箭——无论是他还是江尚书,都无从断定这张传说中的神弓是否会回应这位西岐公子的召唤。
***
两人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那张流转着古朴纹路的乾坤弓上。
江尚书盼着姬发能拉开它,姬发亦盼着自己能拉开它。
寂静之中,唯有烛火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江尚书的忐忑源于骄傲——若姬发拉不开此弓,他便不得不亲自动用神力去对付凡人的军队。
这在他眼中,近乎一种羞辱。
姬发则想得更为单纯。
他不知江尚书亦能开弓,只想着若自己失败,西岐百万百姓便将陷入危难。
这份重担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少年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渐起。
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乾坤弓的弓身发出细微的嗡鸣,竟真的随着他的力道缓缓弯曲。
看着逐渐张满的弓弧,江尚书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不必如记忆中那位姜尚先生那般,为达成目的而将诸般手段尽施于凡尘。
在他心中,真正的对手始终是昆仑山上的那些身影,而非人间这些披甲执戈的兵卒。
姬发成功拉开那柄古弓时,眼中光芒大盛,转向江尚书激动开口:「先生您瞧!我能拉开它——我能用这把弓!」
江尚书面上笑意刚起,神色骤然剧变——他看见姬发弓弦所指之处,竟是数丈外一株老树。
急喝声脱口而出:「当心!」
警告终究迟了一瞬。
姬发闻声转头,手指却已松开了绷紧的弦。
弓弦震鸣的刹那,远处树干在二人注视中轰然炸裂,木屑如暴雨迸溅。
江尚书身为圣体自不惧这些碎屑,可姬发不过是血肉凡胎,若被如此近距离爆开的冲击击中,即便侥幸不死也必遭重创。
电光石火间,江尚书袖袍一拂,一道清光凝成的护罩已将姬发全然笼住。
待烟尘渐散,两道身影才重新显现。
「咳咳……这轩辕弓竟有如此威势?箭未上弦已有这般威力?」
姬发挥开飘浮的尘灰,声音里混杂着惊异与呛咳。
江尚书快步上前,仔细检视姬发周身:「二公子可还安好?」
见对方面容真切担忧,姬发心中暖流涌动,诚声道:「无碍。
方才若非先生反应迅疾,我恐怕已遭不测。」
「万幸。」
江尚书颔首,语气却仍凝重,「你若真在此处出事,我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如何面对天下苍生?又该如何去见石矶?」
姬发闻言愧意顿生,垂首道:「是我行事莽撞,令先生忧心了。
可我实在未曾料到,此弓空弦竟有这等开山裂石之能。」
「罢了。」
江尚书轻叹一声,「也怪我未曾事先言明——这乾坤弓即便不配震天箭,其威能对凡人而言,也足以摧城破甲。」
「确是如此。」
姬发点头应和,忽又抬目疑惑道,「不过先生为何称其为『乾坤弓』与『震天箭』?这莫非不是李靖将军世代相传的『轩辕弓』与『轩辕箭』?」
「宝物确是李家祖传之物不假。」
江尚书缓声道,「相传此弓此箭乃轩辕黄帝亲手所铸,世人便以『轩辕』为名代代相传。
然其本名实为乾坤弓丶震天箭——想来是黄帝为与轩辕剑区分,才在世间留此别称。」
姬发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暗忖:既有这般神兵在手,西岐大军或许真能月内直抵朝歌城下,诛灭纣王,为兄长雪恨。
江尚书瞥见他神色间暗藏的激昂与凝重,已然洞悉其念,遂淡声开口:「此宝你虽能拉开,但至多只能动用三次。」
「这是为何?」
姬发愕然。
江尚书目光深远,似在回溯亘古岁月:「乾坤弓与震天箭本为轩辕黄帝征伐蚩尤所铸。
当年黄帝以三支震天箭配此弓,贯透蚩尤心脉,自此之后,神弓宝箭便封存于世,再未现踪。」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凡俗世间能驾驭此弓者万中无一,即便修道之人,也罕有能挽开此弓者。
其二……」
江尚书语声转沉:「震天箭一旦离弦,凡尘之地必生灵涂炭,所及之处皆成焦土。
这般因果,无人愿轻易背负。」
震天箭上的蚩尤之血,终究是带着不祥的凶煞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