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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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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云晓进殿行礼，天子抬了抬手让她平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庄氏，归德府的河工案，你可知晓？”
庄云晓垂首道：“回陛下，臣妇知晓。世子日前来信，提及归德府河工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之事。”
天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朝臣，最后落在庄云晓脸上。
“归德府的堤坝溃了，淹了十几个村镇，灾民数万。户部拨了赈灾银子，工部派了人去修堤，但银子到了地方上便打了水漂，堤坝修了跟没修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怒气：“朕让大理寺去查，大理寺说人手不够；让御史台去查，御史台的折子递上来，尽是些‘需时日’‘待核实’的废话。朕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封折子，递给身旁的内侍。
内侍将折子送到庄云晓面前，她双手接过，展开来看了一遍。
折子是陈留知县宋知远写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洇开，显然是在极为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他在折子中说，陈留境内的黄河堤坝已有三处出现渗漏，其中一处缺口已逾三十步，洪水漫灌入田，数千灾民流离失所。县衙库房早已空虚，上报的赈灾文书递了三次，皆如石沉大海。
他恳请朝廷速拨银两、速派能员，否则春汛一到，下游数十万亩麦田将全部绝收。
庄云晓看完折子，将其合上，双手奉还给内侍。
“庄氏，你此前为北境筹措军需，棉衣、药材、军粮，一个人把朝廷该做的事做了大半。但那是往北边送东西，是将士们盼着你去。如今朕想让你往南边走一趟——南边不比北境。北境是你送东西去，人家盼着你；南边是你去查人家的账，人家未必欢迎你。”
庄云晓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天子继续说道：“户部今年拨给归德府、陈留、雍丘、宁陵四地的赈灾银子，总共不到十万两。永济渠沿线大小决堤不下二十处，十万两银子连堵口都不够，更别提安置灾民、春耕补种。朕让你去，不是让你替户部补这个窟窿——这个窟窿谁也补不上。朕让你去，是让你替朕看看，那十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是谁在中间截了，是谁在账面上做了手脚，是谁把朕的子民扔在洪水里不管不问。”
他说到“不管不问”四个字时，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
殿中几位朝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户部侍郎曲俭，端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天子。
“臣妇领旨。但臣妇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天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臣妇查账需要人手。大理寺和御史台若抽不出人，臣妇不敢强求。但臣妇想让世子身边的侍卫杜康随行，此人在顺天府核对过太原商会的旧档，对账目往来颇为熟悉。另外，京中医馆安济堂此前为北境药材筹备出过力，臣妇恳请陛下准许派其中大夫随行。”
天子微微颔首：“准了。杜康的调令朕让兵部补一份，安济堂的差事算在太医院名下，支一份公费。”他顿了顿，“朕再给你一道手谕，沿途州县的官员若有不配合的，你凭此手谕可先斩后奏。朕不想再听到任何空话，朕要结果。”
庄云晓叩首领旨，站起身时，殿中那位她不认识的官员上前一步，朝她拱了拱手。
“下官雍丘知县陆仲廉，见过世子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下官上月从雍丘进京述职，正赶上河工案发，便被留在京中听用。陛下说，世子妃南下时，下官可以随行，为世子妃引路。”
庄云晓看了他一眼。
陆仲廉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不迂腐，看人时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陆大人”，便没有再多言。
从勤政殿出来，庄云晓站在丹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冷丝丝的，但她觉得胸腔里那颗悬了一早上的心却依旧猛烈地跳动着。
南下查赈灾银，比北境筹措军需更难——北境是送东西，将士们盼着她去，地方上的官吏也不敢拦；南边是查账，查的是谁截了银子、谁做了假账、谁在堤坝上偷工减料，那些人恨不得她半路上出点什么事，好让这桩案子不了了之。
“南边不比北境”——这话已是在往轻里说了。
南边何止是不比北境，南边是另一场硬仗——没有刀枪，没有箭矢，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十万两银子，二十处决堤，数万灾民。
数字很大，大到让人头皮发麻；但数字也很小，小到在户部的账册上不过是一笔被抹平的坏账。
次日，庄云晓约了周观佳来。
庄蔚兮跟着一起来了，见着她依旧跑过来抱她：“大姐姐，阿娘说你又要出远门了？”
庄云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是，大姐姐要去南边办点事，过些日子就回来。”
庄蔚兮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塞进她手里：“这个给大姐姐。是我自己缝的，可以保佑大姐姐平安。”
庄云晓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的，耳朵缝得一大一小，尾巴差点缝到肚子上。
她将布老虎握在掌心里，觉得鼻子有点酸，忍住了，笑着道谢：“真好看，大姐姐一定带着。”
庄蔚兮满意地点了点头，追着猫跑出去玩了。
花厅里只剩下庄云晓和周观佳两个人。
周观佳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
“陛下怎会让你一个人去南边查赈灾银的事？”她叹了口气，“世子在归德府，你又要往南边跑，这才从北境回来几天……”
“陛下命我去，实则就是令镇北王府去，这是信任。”庄云晓在她对面坐下，“婶娘，我想请您帮个忙。”
庄云晓进殿行礼，天子抬了抬手让她平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庄氏，归德府的河工案，你可知晓？”
庄云晓垂首道：“回陛下，臣妇知晓。世子日前来信，提及归德府河工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之事。”
天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朝臣，最后落在庄云晓脸上。
“归德府的堤坝溃了，淹了十几个村镇，灾民数万。户部拨了赈灾银子，工部派了人去修堤，但银子到了地方上便打了水漂，堤坝修了跟没修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怒气：“朕让大理寺去查，大理寺说人手不够；让御史台去查，御史台的折子递上来，尽是些‘需时日’‘待核实’的废话。朕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封折子，递给身旁的内侍。
内侍将折子送到庄云晓面前，她双手接过，展开来看了一遍。
折子是陈留知县宋知远写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洇开，显然是在极为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他在折子中说，陈留境内的黄河堤坝已有三处出现渗漏，其中一处缺口已逾三十步，洪水漫灌入田，数千灾民流离失所。县衙库房早已空虚，上报的赈灾文书递了三次，皆如石沉大海。
他恳请朝廷速拨银两、速派能员，否则春汛一到，下游数十万亩麦田将全部绝收。
庄云晓看完折子，将其合上，双手奉还给内侍。
“庄氏，你此前为北境筹措军需，棉衣、药材、军粮，一个人把朝廷该做的事做了大半。但那是往北边送东西，是将士们盼着你去。如今朕想让你往南边走一趟——南边不比北境。北境是你送东西去，人家盼着你；南边是你去查人家的账，人家未必欢迎你。”
庄云晓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天子继续说道：“户部今年拨给归德府、陈留、雍丘、宁陵四地的赈灾银子，总共不到十万两。永济渠沿线大小决堤不下二十处，十万两银子连堵口都不够，更别提安置灾民、春耕补种。朕让你去，不是让你替户部补这个窟窿——这个窟窿谁也补不上。朕让你去，是让你替朕看看，那十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是谁在中间截了，是谁在账面上做了手脚，是谁把朕的子民扔在洪水里不管不问。”
他说到“不管不问”四个字时，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
殿中几位朝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户部侍郎曲俭，端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天子。
“臣妇领旨。但臣妇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天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臣妇查账需要人手。大理寺和御史台若抽不出人，臣妇不敢强求。但臣妇想让世子身边的侍卫杜康随行，此人在顺天府核对过太原商会的旧档，对账目往来颇为熟悉。另外，京中医馆安济堂此前为北境药材筹备出过力，臣妇恳请陛下准许派其中大夫随行。”
天子微微颔首：“准了。杜康的调令朕让兵部补一份，安济堂的差事算在太医院名下，支一份公费。”他顿了顿，“朕再给你一道手谕，沿途州县的官员若有不配合的，你凭此手谕可先斩后奏。朕不想再听到任何空话，朕要结果。”
庄云晓叩首领旨，站起身时，殿中那位她不认识的官员上前一步，朝她拱了拱手。
“下官雍丘知县陆仲廉，见过世子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下官上月从雍丘进京述职，正赶上河工案发，便被留在京中听用。陛下说，世子妃南下时，下官可以随行，为世子妃引路。”
庄云晓看了他一眼。
陆仲廉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不迂腐，看人时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陆大人”，便没有再多言。
从勤政殿出来，庄云晓站在丹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冷丝丝的，但她觉得胸腔里那颗悬了一早上的心却依旧猛烈地跳动着。
南下查赈灾银，比北境筹措军需更难——北境是送东西，将士们盼着她去，地方上的官吏也不敢拦；南边是查账，查的是谁截了银子、谁做了假账、谁在堤坝上偷工减料，那些人恨不得她半路上出点什么事，好让这桩案子不了了之。
“南边不比北境”——这话已是在往轻里说了。
南边何止是不比北境，南边是另一场硬仗——没有刀枪，没有箭矢，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十万两银子，二十处决堤，数万灾民。
数字很大，大到让人头皮发麻；但数字也很小，小到在户部的账册上不过是一笔被抹平的坏账。
次日，庄云晓约了周观佳来。
庄蔚兮跟着一起来了，见着她依旧跑过来抱她：“大姐姐，阿娘说你又要出远门了？”
庄云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是，大姐姐要去南边办点事，过些日子就回来。”
庄蔚兮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塞进她手里：“这个给大姐姐。是我自己缝的，可以保佑大姐姐平安。”
庄云晓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的，耳朵缝得一大一小，尾巴差点缝到肚子上。
她将布老虎握在掌心里，觉得鼻子有点酸，忍住了，笑着道谢：“真好看，大姐姐一定带着。”
庄蔚兮满意地点了点头，追着猫跑出去玩了。
花厅里只剩下庄云晓和周观佳两个人。
周观佳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
“陛下怎会让你一个人去南边查赈灾银的事？”她叹了口气，“世子在归德府，你又要往南边跑，这才从北境回来几天……”
“陛下命我去，实则就是令镇北王府去，这是信任。”庄云晓在她对面坐下，“婶娘，我想请您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