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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没有耽搁,当即摆驾,再次往皇宫而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常胜骑马护卫在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车厢内,萧煜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大燕皇帝萧政,绝对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果断狠辣,权力欲望极强。
宗室和勋贵,虽然平日里骄横,但他们也是皇权最坚定的支持者,是维护大燕统治的基石。
如果自己仅仅是以“为了豫州百姓”、“为了天下大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求支持,萧政绝对会打太极,甚至会觉得他这个太子幼稚。
对于一个偏向武皇一类的铁血帝王来说,百姓的死活,在江山社稷的稳固面前,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想要说动萧政,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一个能彻底打动他、让他无法拒绝的重大利益,作为交换。
而这个利益,必须切中萧政的软肋——皇权、掌控欲,以及,他那颗想要超越太祖、建立万世之功的野心。
想到这里,萧煜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盘棋,他已经知道该怎么下了。
大明宫前,大内总管刘疽早已候在殿外。
见到萧煜走来,刘疽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这腿,真是越发利索了,真是天佑我大燕。”
“刘公公客气了。父皇今日精神如何?”
萧煜微微一笑,显得温文尔雅。
“回殿下,陛下今日批了大半天的折子,身子有些乏,正歇着呢。”
“不过听说殿下要见,陛下立刻便应了。”
刘疽压低声音,善意地提醒道:
“殿下,陛下这两日因停了那仙丹,脾气有些急躁,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千万顺着点。”
“多谢公公提醒。”
萧煜微微颔首。
步入大殿,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萧政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虽然有些疲态,但依然锐利如鹰,直勾勾地盯着萧煜。
“煜儿,你又来做什么?”
萧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儿臣参见父皇。”
萧煜恭敬行礼。
“坐吧。”
萧政摆了摆手。
“三日后你便要动身前往豫州,如今不忙着整顿人马,反倒一而再地往朕这跑,莫非是觉得赈灾一事过于艰难,想要退缩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萧煜直起腰,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叠宣纸,双手呈上。
“父皇说笑了。儿臣今日前来,首先是为了父皇的龙体。”
“儿臣深知,父皇体内的丹毒虽有缓解,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长期调理。”
“儿臣此去豫州,不知何时能归,心中实在挂念父皇。”
“所以,特意为父皇拟了一份药膳方子。”
刘疽赶忙上前,接过方子,呈递给萧政。
萧政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药材的搭配,以及一日三餐的食疗之法。
在方子的最后,还画着几个简单的动作图解,并标注着“吐纳引导之术”。
“这是何物?”
萧政有些好奇地指着那些图解。
萧煜解释道:
“父皇,这是儿臣结合古籍,自创的一套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
“父皇每日批阅奏折,久坐伤神。”
“若能在每日清晨或傍晚,按照此法慢步、吐纳半个时辰,不仅能加速排出体内残留的丹毒,更能疏通经络,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
这四个字,对萧政而言,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
他仔细看着那些图解,按照上面的指示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片刻之后,只觉得胸口那股沉闷之气似乎真的顺畅了不少。
“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萧政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将方子小心地收好。
“这药膳和吐纳之法,朕便收下了。”
“不过,你今日进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朕送药方吧?”
萧政收敛了笑容,目光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萧煜神色一敛,长揖到底。
“父皇圣明。儿臣今日前来,第二件事,确实是关于豫州水患。”
“说吧,豫州水患,你怎么看?”
萧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位大燕最尊贵的统治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儿臣认为,豫州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啪。”
茶盏重重地落在龙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点茶水溅了出来。
萧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大殿内的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旁的刘疽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
“人祸?”
萧政盯着萧煜,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豫州黄河决口,百年来皆是如此。朝廷每年拨下去数百万两白银,无数官兵百姓死在堤坝上。你现在告诉朕,这是人祸?”
“你可知,污蔑地方官员,动摇朝廷治水大计,是何等罪名?”
面对皇帝的滔天怒火,萧煜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朗而坚定。
“父皇,儿臣绝非信口雌黄。”
“这两日,儿臣在东宫查阅了豫州百年的地志、税收以及封地名册,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规律。”
“豫州的河南郡和陈留郡,自古以来便是黄河水患的最前线。”
“但在我大燕立国之前,前朝治水,讲究的是‘引黄入淮’。”
“每当洪水暴涨,便在南岸开闸泄洪,引水入淮河,顺流下海。”
“虽然也会淹没一些土地,但水患很快便能平息,从未造成过百里赤地、饿殍遍野的惨剧。”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可自我大燕建立这百年来,每次豫州水患,不仅持续时间极长,而且屡屡治理无功。”
“更诡异的是,百年来,黄河溃口,无一例外,全部发生在北岸。”
“而南岸,却连一次受灾的记录都没有。”
萧政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有何诡异?”
萧政冷哼一声。
“南岸河堤修得比北岸坚固,自然不易溃口。工部每年修缮河堤,自然是要先保重要之地。”
“父皇所言极是,但父皇可知,为何南岸是重要之地?”
萧煜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因为南岸那数十万顷最肥沃的良田,全都是我大燕宗室子弟的封地,以及朝中勋贵、开国功臣之家的产业。”
“而北岸,全都是无权无势、靠天吃饭的穷苦百姓。”
萧煜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破了大燕王朝百年治水的最深层遮羞布。
“南岸的宗室勋贵们,有钱、有势,在朝中支持者众多。”
“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良田和粮食,每年都会出资,甚至逼迫地方官员,将南岸的河堤加得比北岸高出数尺。”
“不仅如此,当洪水暴涨,两岸皆有倾覆之危时,地方官员为了讨好那些宗室勋贵,或者迫于他们的威压,会做出一个极其残忍的选择。”
萧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抹冰冷。
“他们会主动派人,在夜黑风高之时,掘开北岸的河堤。”
“只要北岸决了口,大水往北流,南岸宗室那万顷良田自然就安然无恙。”
“至于北岸那百万百姓的死活,至于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和一条不值钱的贱命,在那些宗室勋贵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草芥罢了。”
“每次决口,都在北岸,南岸则相安无事,有这么巧的事吗?”
“所以,父皇,这不是人祸,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