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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笙抿着唇,始终不应声。
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她的心思,崔煜知道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他养大的小猫,他很了解。
炸毛的时候会耍小脾气,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无非是叫人服个软,哄一哄。
以前他认为那是他嫡亲妹妹,他怎么宠都不过分。反正又不是男子,不用支撑门楣,也无需为前途筹谋。
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可今日之事叫他明白,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
哪怕看到她眼尾翻红,崔煜还是硬着心肠道:“回去罚抄《女诫》二十遍,不抄完不许睡觉。”
崔煜夺了崔云笙手里的麝香丸。
冷着脸下车,嘱咐冬夏:“照顾好阿笙。”
冬夏觉得气氛不太对,大公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小姐呵护有加,若知晓小姐不舒服,必定要陪在身边,请郎中仔细诊治。
如何用药,如何医治,他都要了如指掌。
小姐娇气闹人,非要赖着他,他也不嫌烦,总是耐心哄着。很多时候,冬夏觉得大公子不像小姐的兄长,倒像爹爹。
今日,他竟叫小姐一个人回去。
莫非俩人闹了什么别扭?
冬夏上了马车,见崔云笙闭着眼,鼻头红红的,像是要哭了。心里一揪,自从侯府真千金崔梓瑶被接回,多少下人见风使舵,明里暗里嘲讽小姐雀占鸠巢。
今日宴会上,跟小姐交好的千金也都围着崔梓瑶奉承。
莫非大公子也……
若在侯府里,连大公子都不再庇护小姐。
小姐该怎么生存啊?
冬夏忧心之下,忍不住开口:“小姐,不管发生了什么,您都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大公子生气啊。万一……”
“等我离开,便再没人惹他生气了。”
崔云笙睫毛慢慢被水浸湿,却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前世她为崔煜哭了太多回,不想再因为他哭了。
“小姐莫要乱说,大公子那么疼您,不会让你走的。”
崔云笙没理会。
早在重生那一刻,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离开侯府,离开崔煜,是她一定要做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走。
只是,崔煜如何知晓她失了清白?
还问她如何收场?
崔云笙轻嗤,都要走了,收什么场?
……
马车走远,崔煜摩挲着手里的瓷瓶,眼底余怒未消。
既是他把人惯坏的。
自是由他亲自教导,将人扳回来。
便是她记恨他。
他也得狠心一回。
想到崔云笙脖子上的红痕,崔煜折回医馆,买了一瓶最贵的活血化瘀膏。
晚间。
崔煜在书房处理公事,叫墨书把药膏送到幽兰院。
墨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冬夏刚才还来打听,问公子有没有生三小姐的气。他觉得不可能,公子一堆正事还忙不完,怎有功夫跟小姑娘置气。
可看着桌上的药膏,他又不大确定了。
毕竟三小姐的事,公子以前都是亲力亲为的。
“怎么?差使不动你了?”
崔煜头都没抬。
墨书赶紧称“不敢”,拿着药膏走了。
听到关门声,崔煜手顿了顿,接着往下写,仿佛一切都微不足道
可写到最后,誊抄的文卷竟错了好几处。
月上中天时,崔煜叫来打盹的墨书询问:“药膏送到了吗?”
“早送到了,冬夏姐姐收的。”
“可见着阿笙了?她怎么样?”
“小姐睡下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毛笔拍在了笔山上。
墨书吓得瞌睡虫都飞了,咽了口唾沫,“公子,哪,哪儿不对吗?”
崔煜周身裹着风雨欲来的气势,一言不发。
好一个崔云笙。
叫她抄《女诫》,她竟敢睡觉。
是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崔煜沉着脸离开,墨书抚了抚胸口,已然确定。
大公子跟三小姐确实是闹了别扭。
怕是别扭还不小。
崔云笙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她太累了,便睡了。
上辈子她受够了崔煜居高临下的的说教,不容置喙的处罚,不想再逆来顺受了。她想看看,不按他说的做又能如何。
这一觉崔云笙睡的并不安稳。
身体疲惫到极点,意识陷入了梦魇之中。
前世种种如跑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回闪,一会儿是她在侯府众星捧月的日子,一会儿是她在小院中病重吐血的煎熬。
她像游魂一样,看着自己在爱恨里挣扎。
最开始,她应该是很喜欢崔煜的,哪怕无名无分的外室,此生不得离开小院,她也是笑着的。
她前半生的时光,兄长占了大半。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她以为什么都不会变。
可兄长变了。
他不准她弯着眼睛笑,说轻浮,不庄重。
她央求崔煜在院里种一株茶树,这么小小一点愿望,崔煜却不肯答应。直到三年后,他亲手把茶树栽在小院,崔云笙才知道,崔煜要成婚了。
这似乎是一种安抚。
对方是王太傅的嫡孙女,知书达理,才名远播。与他门当户对,性情相投。是崔煜点名要娶的人。
能让兄长喜欢,定有过人之处。
她想去看看。
那是崔云笙第一次离开小院,她跑丢了一只鞋,把自己弄的很狼狈,却只站在人群外,看到身着大红婚服的男女相携进了侯府大门。
崔煜本就英俊,大红色的喜服越发衬得他眉目疏冷,俊逸无双。
众人都在恭贺他。
他眼睛里带了笑,神色有些骄傲,说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时,崔云笙才明白崔煜为何会变。
她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藏在黑暗中,等待他的垂怜。
他的新妇,身份高,有才气,与他并肩而立,也毫不逊色。
内心深处,崔煜的看不起她的。
救她,是以往的情谊,给她片瓦遮头,是他的教养和责任。
清高如他,怎么会爱一个不知廉耻“勾引”他的女人?
她心里唯一的光,就此熄灭了。
崔煜因她私自离开,发了大火,叫她在外面跪了一夜。
深秋的夜是真冷啊,刺骨的风像挣扎一样无孔不入。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若是沉塘的时候,死了该多好啊。
偏偏她活着。
活得生不如死。
后半夜她晕倒了,听到崔煜焦急的喊她的名字。
可她醒来后,那短暂的关心仿佛从未存在,他只远远地坐着,冷声问她:“你知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