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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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门厅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她没有跺脚，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两秒，等眼睛适应了暗处透进来的光，才推开了单元门。外面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天色灰白灰白的，像是还没完全亮透，又像是已经过了最亮的时候，开始往下午的方向滑了。她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次，空气里带着桂花的残香和烧枯叶的气味混在一起，不浓，但能闻到。
    她沿着人行道往巷口走。没有目的地，也没有赶时间，只是觉得应该走一走，像是有一条路替她把没走完的步数攒下来了，等着她来踩。路过那家早餐摊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蒸笼，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里往外钻，一蓬一蓬地散进空气里。她看见欣怡，招呼了一声：“今天吃过了？”欣怡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但放慢了速度，像是用那个点头的动作替自己打了一个卡。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干稀疏了一些，像是一个人脱了外套之后露出的肩线，骨节分明，不再那么厚重了。树下有一张长椅，漆色剥落了大半，坐板被磨得发亮。她在长椅一端坐了下来，没有靠椅背，只是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矮墙。墙头上趴着一只橘猫，尾巴垂下来，懒懒地晃了一下，像是也在晒太阳，也像是专门在那里替人看一段没被写进书里的时间。
    她坐在那张长椅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的竹笛贴着她大腿外侧，那一道弯钩的位置传来一点极淡的温度，不烫，像是被人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她没有把竹笛拿出来，只是把手指从口袋外面按上去，隔着衣料，感觉到那一小截竹面比别处稍微暖了一点点。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红砖楼。古籍修复所的窗口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人站在窗边刚离开不久。她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看着那扇窗户。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已经从头顶偏了一点角度，影子落在她侧前方，被拉长了一些。她踩着影子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回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巷子，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和她离开时一样。窗帘敞着，阳光从窗户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茶几上摆着那本合上的本子，笔搁在它旁边。那支竹笛被她带走了，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她进屋之后没有急着掏，而是先把钥匙挂回门边的钩子上，踢掉鞋，赤脚走回茶几前，盘腿坐下。然后她终于把那支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平放在茶几上，让它跟本子并排躺着。
    阳光落在竹笛上，她看到那道弯钩已经在“城”字的斜下方连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字。第一笔是竹笛自己长出来的，第二笔是她用一根手指接上去的。现在它停在那里，笔画已经落稳了，像是墨迹干透了。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竹笛上移开，落在那本本子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感觉到布面已经被磨软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的手感。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写完自己的名字，不是终点。是起点。像是敲开了一扇门之后，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还有其他门，每扇门后面都有不同的声响和不同的气味。她翻开了最后一页，把那一整页自己写过的字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字是：“现在脚下有路了。我得自己走过去。”她看着这几个字，像是看到了一个刚刚写完的句子，还在等着它自己变干。她拿起笔，在下面空了两行之后，写了几个字：“第一本书的名字——《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回本子上，把它合上了。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边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那支竹笛平放在茶几上，像一支笔终于被搁回了笔架，不再需要被人握着，也不再需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