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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松树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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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沟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林欣怡在手机上查了很久，只找到一条模糊的记录——“河南省某县，松树沟村，人口约二百，已整体搬迁。”连具体年份都没有。她给陆知舟发消息：“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方志。县志里有一页，提到了松树沟。说这个村以前不叫松树沟，叫石头沟。后来改名了，因为村后山上有一棵松树，长得特别好，方圆几十里都看得见。村里人说那棵树是神树，逢年过节去烧香。再后来村子搬了，树还在。方志上最后一句话是：‘松树至今犹存，枝叶繁茂，不知何人栽。’”
林欣怡盯着最后一句话。不知何人栽。石头他娘栽的。她种那棵树的时候，也许是想让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孩子。她怕他冷。但后来的人不知道了。他们只看到一棵松树，长得很好，以为它是自己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他们不知道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名字。
她回消息：“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好。”
第二天早上，陆知舟开了他导师的车来楼下接她。灰蓝色的旧车，后备箱里放着两瓶水、一袋面包、一本地图册。他穿着一件厚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灰围巾，像要去远足的样子。她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查了天气预报？”
“查了。那边可能会下雪。”
“现在才秋天。”
“山上冷。”
她没再说什么。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然后下了高速，上了省道，然后省道也断了，变成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接一座，像很多只蹲在地上的动物。
“还有多远？”她问。
“大概还有二十里。但路不好走。”
确实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像在浪里晃。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山上的树大多已经黄了，只有松树还绿着，一棵一棵地站在山坡上，像站了很久的哨兵。她想，石头的娘当初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她逃难往南走，走了很远，又沿着这条路走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路也许比现在好走，也许更差。她没有车，是走回来的。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她走到那座山上，发现儿子已经不在了，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种了一棵松树。
车子停下来。前面没有路了，只剩一条窄窄的山路，勉强能走一个人。
“到了？”林欣怡问。
“到了。上面就是松树沟。村子在山坳里，从上面看下去能看见。那棵树在村后的山上。”
他们下了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伸到路面上来，刮着她的裤腿。她走得不快，不是累，是在想石头。他以前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他放牛的时候，是不是在这条路上摔过跤？他娘走的时候，他站在哪里看？他喊了吗？她没有答案。她只能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山顶。她停下来。
山坳里有一片空地，地基还在，青砖碎瓦散落在草丛里。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做饭，养鸡，晒衣服，等远行的人回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村后的山坡上，站着一棵松树。很大，很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整片山坡都罩住了。树干很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穿了一件铁甲。她走过去，站在树下。
树枝在风里轻轻晃，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树根上。树干从泥土里长出来，粗壮有力，像是抓住了整座山。她摸了摸那些隆起的树根，感觉到一阵微凉的温度，不深，像渗进木头里的一点寒意，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化开。
“石头，”她轻声说，“你娘种了一棵树。它还在，替你站着。”
风停了。
松树不动了。
整座山安静下来，像是屏住了呼吸。过了很久，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应了一声。
松树沟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林欣怡在手机上查了很久，只找到一条模糊的记录——“河南省某县，松树沟村，人口约二百，已整体搬迁。”连具体年份都没有。她给陆知舟发消息：“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方志。县志里有一页，提到了松树沟。说这个村以前不叫松树沟，叫石头沟。后来改名了，因为村后山上有一棵松树，长得特别好，方圆几十里都看得见。村里人说那棵树是神树，逢年过节去烧香。再后来村子搬了，树还在。方志上最后一句话是：‘松树至今犹存，枝叶繁茂，不知何人栽。’”
林欣怡盯着最后一句话。不知何人栽。石头他娘栽的。她种那棵树的时候，也许是想让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孩子。她怕他冷。但后来的人不知道了。他们只看到一棵松树，长得很好，以为它是自己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他们不知道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名字。
她回消息：“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好。”
第二天早上，陆知舟开了他导师的车来楼下接她。灰蓝色的旧车，后备箱里放着两瓶水、一袋面包、一本地图册。他穿着一件厚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灰围巾，像要去远足的样子。她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查了天气预报？”
“查了。那边可能会下雪。”
“现在才秋天。”
“山上冷。”
她没再说什么。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然后下了高速，上了省道，然后省道也断了，变成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接一座，像很多只蹲在地上的动物。
“还有多远？”她问。
“大概还有二十里。但路不好走。”
确实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像在浪里晃。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山上的树大多已经黄了，只有松树还绿着，一棵一棵地站在山坡上，像站了很久的哨兵。她想，石头的娘当初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她逃难往南走，走了很远，又沿着这条路走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路也许比现在好走，也许更差。她没有车，是走回来的。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她走到那座山上，发现儿子已经不在了，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种了一棵松树。
车子停下来。前面没有路了，只剩一条窄窄的山路，勉强能走一个人。
“到了？”林欣怡问。
“到了。上面就是松树沟。村子在山坳里，从上面看下去能看见。那棵树在村后的山上。”
他们下了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伸到路面上来，刮着她的裤腿。她走得不快，不是累，是在想石头。他以前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他放牛的时候，是不是在这条路上摔过跤？他娘走的时候，他站在哪里看？他喊了吗？她没有答案。她只能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山顶。她停下来。
山坳里有一片空地，地基还在，青砖碎瓦散落在草丛里。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做饭，养鸡，晒衣服，等远行的人回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村后的山坡上，站着一棵松树。很大，很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整片山坡都罩住了。树干很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穿了一件铁甲。她走过去，站在树下。
树枝在风里轻轻晃，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树根上。树干从泥土里长出来，粗壮有力，像是抓住了整座山。她摸了摸那些隆起的树根，感觉到一阵微凉的温度，不深，像渗进木头里的一点寒意，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化开。
“石头，”她轻声说，“你娘种了一棵树。它还在，替你站着。”
风停了。
松树不动了。
整座山安静下来，像是屏住了呼吸。过了很久，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