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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过年的饭只吃到一半。
魏昶君带着答案看向已经被权势和钱财侵蚀的莫柱峻,诘问一声比一声重。
阎应元坐在一旁,听着魏昶君质问莫柱峻当初为何要杀贪官缙绅,终于开口。
他说,为千千万万如吾一般之民,无人欺压,无人高高在上。
为建一个公平世道,仅此而已。
魏昶君永远能记得当时阎应元的眼睛里那种光彩。
那时候阎应元还不知道魏昶君要造反,他只是把魏昶君当作大明朝一个罕见真正愿替百姓做事的官。
所以他明知道红袍军的处境艰难,四面楚歌,似乎随时都会覆灭,他仍是不远万里来了。
只因为他在红袍,能做更多的事,至少能改变这个破破烂烂的世道。
直到此刻,在莫柱峻被处决之后,他终于隐约察觉了更多。
所以那一日阎应元来到他面前时,问了几句话。
莫柱竣未曾触犯大明律。
魏大人不信大明足以于如今乱世中力挽狂澜?
魏昶君那时候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指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的青衫。
和乡镇里最普通的老百姓并无不同,寒酸得可笑。
但那件青衫,是大明青州府同知的服色,一件朝廷官员的官衣,穿得比百姓还要破旧。
造反对于明朝,甚至往前数的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如此严峻的问题。
两人在那一刻近乎对峙。
阎应元沉默了很久,才问自己魏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他或许也是揣着答案来问问题的,也许是想要验证这位魏大人和他是否想的一样。
那时候,自己给他的回答是。
藩王会死,缙绅会死,权贵亦会死。
天下利益,先归百姓,再分底层官吏,剩余给予高层官吏。
余者,便是吾。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阎应元后来说他在那一刻想起许多,一路所见冻毙的孩童老者,江南奴仆军户。
还有高高在上的缙绅贵族歌舞升平,酒肉饮宴。
他说他知道,那些死在漫天大雪里无人收殓的尸身,和朱门酒肉臭是同一个世道。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但他唯独没想到,有人想要螳臂当车,硬撼历史的洪流。
从那一刻起,阎应元彻底归心。
阎应元说当时他觉得自己疯了,但他就是想试试,这群人加在一起,能不能撞开这个破破烂烂的时代。
于是阎应元做的越来越多。
红袍占据了青州府之后,魏昶君开始任命阎应元为监察部总长,负责监察军中,民部官以及启蒙部官吏。
阎应元没有辜负这个职位。
因为有监察部,因为有他,红袍从一支杂乱的队伍,彻底蜕变为一支百姓的大军。
和阎应元的嫌隙出现,是在红袍天下建立之后。
当时魏昶君做了一件让满朝震动的事,所有红袍二代,一律外放边陲建设,不得留在中枢。
阎应元那个唯一的外甥,父母早亡,跟着他姓阎,也被洛水通知调往西域苦寒之地。
那时候,阎应元这个铁面无私的监察部总长,头一次对着同僚拔了剑。
老道士连眼皮都没抬,说他外甥在松江收了盐商三间铺子,调动他,是里长的意思。
那一刻,阎应元的长剑掉了。
他可以对洛水拔剑,却永远无法对着魏昶君拔剑。
洛水回来汇报的时候说阎应元沉默了很久,才让人传信给他外甥收拾东西。
那时候阎应元还说自己杀了一辈子贪官污吏,到头来,终究还是变了。
从那一年起,昔日并肩的众人,彻底渐行渐远。
各路总长功臣们,再也不在过年时踏破他的门槛。
那一年炸肉丸的声音,魏昶君记到如今。
当时阎应元府上只派了个小书吏,送了些应景的干果糕饼,连帖子都没留。
娘和小妹也没来。
只剩下魏昶君自己孤独地站在大雪里,看着空荡荡的前厅外院。
他叫夜不收弄出了许多响动,想要自己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欢庆时刻显得不那么孤独。
但他从来没有怪过阎应元。
阎应元是有过私心,但他终此一生,从来没有对不起红袍和百姓。
他去了西域,做当时的西域都护,安西节度使。
在那等苦绝之地清查一切,和青石子,李定国一同,彻查那个时代所有的腐朽。
魏昶君坐在京师读那些电报时,常常想起莒州城下第一次相见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阎应元说要为千千万万如吾一般之民,无人欺压,无人高高在上。
为建一个公平世道,仅此而已。
他说到做到了。
直到那一天。
消息送进京师,上面写着。
西域都护,安西节度使阎应元,于巡视疏勒镇至碎叶城官道时,遭遇大队马匪伏击,护卫队血战不敌,阎都护身中十七弹,力战而亡,匪徒来历不明,行动迅捷,事后远遁,追之不及。
同一日,青石子和李定国的死讯也到了。
魏昶君几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阎应元最终还是被伏击了。
不是死于战场,也不是死于病榻,他在查证那些腐朽的时候,被所谓的马匪包围。
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三人再巡查下去了。
区别是李定国死在所谓的恶疾里,而阎应元死于一次干干净净的伏击。
这一刻,魏昶君回过神,看着面前的石头,缓缓起身,他从车里拿出了纸笔。
碎叶城西风瑟瑟,孤臣白发对荒碛。
莫道书生无肝胆,此身已作碎叶尘。
念完最后一句,魏昶君在那块石头前站了很久。
“阎应元。”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逐渐嘶哑,旋即转身,回到车上。
老夜不收看着这道身影,似乎愈发苍老,心底只觉得压抑。
而此刻,魏昶君迈步的时候,一直在想着。
这一世的阎应元在莒州城外见过什么是可以期待的世道,亲手在民部丈量过田亩,在监察部砍过贪官的头。
至少他死的时候,不是抱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两个时空,两世为人,他都是血洒黄沙的命。
可这一世,他至少亲眼看到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