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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草茎在燕归云唇间轻轻晃动。他没再趴下,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团墨色雾气,目光如钉子般扎在阵法边缘的纹路上。冷无艳坐在岩石上,鞭子横在膝前,右肩虽隐隐作痛,但已不像先前那般钻心。她知道,时候快到了。
刚才那一记反震让燕归云掌心发麻,可他没喊停。他知道这阵法已经动了真格,计时声滴答作响,像是催命的鼓点。但他也听出了破绽——两层结构交替运行时,能量流转并非无缝衔接,而是有那么一瞬的迟滞,像老钟摆卡了一下才继续走。
“你准备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石落地。
冷无艳抬眼:“你说哪一出?”
“第三息出手。”他说,“不能再错。”
她点头:“三就是三,不会早也不会晚。”
燕归云这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掌心的麻木感已经退去大半,只余一丝微热,像是被晒过的铁片。他走到阵法外圈,离那墨色雾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用短刃尖端在地上划了个浅坑,正对东南偏南方向。
“地下三尺,主核藏在这里。”他低声道,“我拍地时会引动表层青光逆流,冲击它的黑脉。只要它乱一瞬间,你就动手。”
“还是扫西南角第二条纹路?”
“对。轻一点,别发力,搅动气就行。”
冷无艳应了一声,站起身,将长鞭握紧。她退到侧后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张拉满的弓。
燕归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已沉到底。他不再看阵,而是低头盯着自己手掌,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拍地!
掌力落下,地面嗡鸣一声,一道无形波动直冲阵中。刹那间,墨色雾气剧烈翻腾,表层青光骤然亮起,沿着逆五行路线疾驰,试图完成循环。可就在光芒行至西北角时,燕归云这一掌的劲道顺着错频缝隙切入,硬生生将青光逼得倒转,反向冲入底层黑脉。
黑脉一震,运行节奏瞬间紊乱。
“一!”燕归云低喝。
冷无艳屏住呼吸。
“二!”
她手指收紧,鞭梢微扬。
“三!”
啪——
鞭影未落,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气流被搅动,形成一股旋风,掠过西南角第二条纹路。那原本即将闭合的能量回路猛地一顿,仿佛齿轮卡死。
就在这零点几息的停滞中,整个阵法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内脏破裂的声音。墨色雾气剧烈膨胀,随即猛地向内塌陷。地面纹路由黑转灰,再由灰变白,最后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缝。
燕归云往后跃出两步,冷无艳紧随其后。两人刚站定,就见阵心处轰然下陷,泥土簌簌掉落,露出一个半尺深的石龛。石龛中央,静静躺着一只青铜宝箱,四角雕着兽首,箱面封着一层淡金色符印,隐隐泛光。
“成了?”冷无艳喘了口气,“就这么开了?”
“还没。”燕归云走近两步,蹲下查看,“封印还在,碰一下就得弹回来。”
他伸手探向符印,距离寸许时停住。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排斥之力,像隔着一层水膜推东西。他皱眉看了片刻,忽然抬头:“你记得我之前画的那个微型符?‘归藏引气’的节奏。”
“嗯。”
“现在我要骗它。”他说,“让它以为阵还在运转,其实是我在喂气。”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缓缓画符。动作极慢,每一笔都精准无比。指尖划过空气,竟留下淡淡光痕,如同真气凝成。画完最后一笔,他将指头轻轻点在唇上,蘸了点唾液,再次悬空描摹。
这一次,光痕微弱了许多,但节奏完全一致。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吸三停五,呼四断六……”
符成瞬间,他猛然将手指虚按在宝箱上方。
那层金符微微一颤,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过了几息,金光渐弱,封印开始松动,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动!”燕归云说。
冷无艳立刻挥鞭,鞭梢轻挑箱盖边缘。青铜箱“咔”地一声弹开,露出内里一块玉简。玉简通体乳白,触手温润,表面刻着四个古篆——“炼炁初章”。
燕归云伸手取出,入手刹那,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直抵丹田。他体内真气微微一震,竟自行运转了一周天,仿佛久旱逢雨。
“好东西。”他低声说。
冷无艳凑近看了一眼:“这字我认得一半。‘炼’是修炼的炼,‘炁’好像是先天之气的意思?”
“没错。”他摩挲着玉简,“这是打基础的东西,但写得极深。不是市面上那些粗浅功法能比的。”
“能直接用?”
“可以。”他点头,“今晚就能开始参悟。”
冷无艳咧嘴一笑:“总算没白耗一晚上。”
燕归云没笑,但他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他把玉简收进空间袋,拍了拍袋子确认稳妥。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确认掌心余麻彻底消散。
“走吧。”他说,“前面有点意思。”
冷无艳甩了甩鞭子,将武器收回腰间挂扣。她站直身子,望向前方。原先被雾气遮蔽的道路此刻已清晰可见——阵法崩解后,那团凝固的灰雾终于散去一角,露出一条蜿蜒小径,通向远处一片密林。林子深处,隐约可见谷口轮廓,两侧山壁高耸,中间夹着窄道,像一张半开的嘴。
她迈步跟上,脚步轻快了不少。
两人并肩而行,踏过碎裂的阵纹,穿过残土堆成的矮坎。脚下的路重新变得坚实,不再是那种带着弹性的诡异质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夜露的湿意,也送来前方树林的气息——草木清冽,泥土微腥,没有毒瘴,也没有邪气。
“这地方以前没人来过?”冷无艳问。
“有。”燕归云摇头,“但能活着出去的,估计不多。”
“那咱们算幸运?”
“不算。”他叼上新草茎,“是我们比他们懂。”
她嗤笑一声:“你还真不谦虚。”
“事实而已。”他说,“你看地上。”
她低头。原本被阵法覆盖的区域,此刻显露出真实地貌。黄土中夹杂着碎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焦黑痕迹,像是多次爆炸留下的。更远处,几根断裂的石柱斜插在地,顶端刻着残缺符文,早已失效。
“不止一个阵。”她说。
“嗯。”燕归云点头,“这座古阵怕是有百年以上历史。后来人不断叠加布置,想借势,反而乱了规矩。刚才那个活阵,就是有人在旧基上重建的。”
“谁干的?”
“不知道。”他吐出草茎,又换一根,“也不重要。东西咱们拿到了,路也通了,剩下的事,交给下一步。”
冷无艳没再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多问也没用。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关过去,他们的路就不一样了。从前是逃、是躲、是被人追着打;现在是主动找机缘,闯险地,夺造化。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之路。
小径越走越窄,两旁树木渐密。枝叶交错overhead,遮住了稀疏星光。脚下是落叶铺成的软道,踩上去悄无声息。偶尔有夜鸟扑翅飞过,惊起一阵簌响,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山谷出现在眼前,入口处立着两块巨岩,形似门阙。岩壁上刻着几个模糊大字,风化严重,只能辨出一个“禁”字和半个“入”字。
“禁入谷?”冷无艳念出来。
“可能是。”燕归云走近细看,“也可能原来是别的名字,后来被人改了。”
“警告作用?”
“差不多。”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但这字刻得急,刀痕凌乱,不像原主人留的。倒像是后来者强行加的。”
冷无艳冷笑:“吓唬胆小的。”
“嗯。”他收回手,“咱们不是胆小的。”
她笑了:“那是当然。”
两人不再停留,抬脚迈过门槛般的岩缝,正式进入山谷。内部地势平缓,植被茂盛,空气中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界。地面长满青苔,踩上去柔软湿润。远处传来流水声,清脆悦耳。
燕归云停下脚步,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铜钱旋转几圈后落地,正面朝上。
“气运不错。”他说。
“你还会算这个?”她挑眉。
“渔村老教的。”他捡起铜钱收好,“说是走路前丢一卦,能避凶趋吉。”
“灵吗?”
“试了二十多年,活到现在。”他嘴角一扬,“你说灵不灵。”
冷无艳笑出声来。笑声在山谷中荡开,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向林梢。
她忽然觉得肩伤都不那么疼了。
燕归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山谷纵深不小,尽头隐在雾中,看不真切。但他注意到左侧山坡上有块平整石台,背靠山壁,视野开阔,适合调息参悟。
“去那儿。”他指了指,“先看看玉简内容。”
“现在?”她问。
“越早越好。”他说,“这种宝物,趁热用最有效。放久了,气机就散了。”
冷无艳点头:“行。”
两人转向石台方向,沿着青苔小道前行。途中经过一片竹林,竹竿修长挺拔,叶片狭长如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林边立着一根断碑,半截埋在土里,碑面文字全毁,只剩底部一行小字依稀可辨:
“……非诚勿扰……”
冷无艳瞥了一眼:“这谁立的?还挺讲究。”
“古人也有脾气。”燕归云淡淡道,“觉得这里清净,不想被打扰,就刻个牌子。”
“结果还是被打扰了。”
“所以牌子才会断。”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登上石台后,燕归云盘膝坐下,背靠山壁,取出玉简捧在手中。冷无艳则站在一旁守着,手按鞭柄,目光扫视四周。
玉简一入手,便自动亮起微光。古篆一个个浮现空中,排列成行,字迹流动如水。燕归云凝神观看,逐字记忆。每看完一段,体内真气便随之运转一圈,仿佛有股力量在引导他打通某些未曾察觉的经络。
大约一盏茶功夫,他睁开眼,额头渗出细汗。
“怎么样?”冷无艳问。
“入门级内容。”他说,“讲的是如何提炼先天之炁,打通任督二脉的辅助法门。虽然基础,但极为精纯。照着练下去,至少省半年苦功。”
“那你赶紧练。”
“不急。”他摇头,“先教你。”
她一愣:“教我?”
“这玉简可复制。”他说,“我能把内容拓一份给你。”
“你能干这事?”
“学过。”他笑了笑,“阵法师兼职符箓师,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闭目凝神,左手结印,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片刻后,一道白光自指尖流出,凝成一片虚影玉简,悬浮半空。他又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虚影之上。白光一闪,虚影化实,变成一块新的玉简,落入他手中。
“给。”他递过去,“小心拿着,头三天别沾水,不然字会晕。”
冷无艳接过,触手温润如初。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古篆,忽然觉得胸口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谢谢。”她轻声说。
“别谢。”他摆手,“以后打架还得靠你掩护我。”
她笑了:“那必须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难得轻松。
燕归云站起身,活动筋骨:“歇够了就走。这地方虽安静,但不宜久留。”
“去哪儿?”
“顺着水流声。”他说,“有水就有出路,也可能有新机缘。”
冷无艳收好玉简,将它贴身放好。她甩了甩鞭子,精神抖擞:“走呗,还等什么。”
燕归云转身迈步,草茎重新叼回嘴里。风吹过山岗,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疲惫。
他们沿着溪流前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山谷深处,雾气弥漫,前方道路若隐若现。但他们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
冷无艳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真的能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