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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7章 泸州城下,一枪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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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泸州的四月,雨是横着下的。
    不是那种江南烟雨,绵密温柔,落在身上像妇人絮叨。川南的雨有一股子狠劲,斜刺里打过来,砸在脸上生疼,泥浆溅到膝盖上,洗都洗不掉。沈砚之蹲在泸州城南五里处的一道土坎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鼻尖上汇成一线,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摊开的地图上。地图是五天前蔡锷派传令兵冒死送来的,上面标注着北洋军曹锟部三个旅的布防位置。传令兵送来的时候胸口中了一枪,血把地图的左上角染黑了一大块。沈砚之没有擦那块血迹,就那么带着血看,看了整整五个晚上。
    “曹锟把张敬尧摆在正面,吴佩孚放在左翼,他自己的卫队旅藏在右翼。”参谋长周子铭趴在沈砚之旁边,压低声音说话,嘴里灌进去的雨水比吐出来的字还多,“正面是铜墙铁壁,左翼是块硬骨头,右翼看起来最弱——但那是曹锟的老底子,他最精锐的卫队旅就藏在右翼后面。谁打他右翼,谁就撞在他的刀尖上。”
    沈砚之用指尖在地图上沿着长江划了一道线。泸州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长江和沱江在这里汇合,城墙修在两条江夹出来的半岛上,易守难攻。北洋军占据了城外的制高点——忠山、宝山、月亮岩,三座山像三颗钉子楔在护国军前进的路线上。曹锟把指挥部设在忠山背后的一个叫做蓝田坝的小镇里,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挡住了护国军的所有侦察视线。
    “蔡将军的部署呢?”沈砚之问。
    “正面强攻。”周子铭把嘴里那口雨水咽下去,“滇军主力从正面打张敬尧,牵制住吴佩孚,然后——”
    “然后指望我们从侧翼撕开口子。”沈砚之替他把话说完了。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胸口那块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倒是让脑子更清醒了些。正面强攻。四个字说起来轻巧,每一个字下面都是人命。滇军的兵是好兵,但好兵也是肉长的,肉长的就挡不住机枪。北洋军把马克沁机枪架在山腰上,俯射的角度刚刚好,子弹从山上往下打,一颗子弹能穿透两三个人的胸膛。三天前滇军发动了第一次总攻,冲上去一个团,退下来不到两个连。伤兵抬下来的时候,沈砚之在路边看见了——那些云南子弟的脸都还没长开,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嘴唇上连胡子都还没长硬,捂着肚子上的枪眼,瞪着眼睛看天,瞳孔里映着川南灰蒙蒙的雨幕,到死都没闭眼。
    他蹲在土坎后面,把配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拿一块破布慢慢擦着枪管上的水珠。这把枪跟了他五年,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四川,枪柄上刻着两个字——程振邦。每次擦枪,他的拇指都会不自觉地在那个名字上来回摩挲,好像这样就能从冰冷的金属里摩挲出一点活人的温度。
    “给我接刘存厚。”他说。
    周子铭愣了一下:“刘存厚?他是北洋那边的人。”
    “他是川军。川军就是川军,不是北洋。”沈砚之把枪插回枪套,站起来,土坎上的泥浆滑下去一大块,露出底下被雨水泡烂的草根,“他在泸州城里有一个团,这个团现在归曹锟调遣,但刘存厚本人不在泸州——他在成都。他那个团长姓赵,叫赵保仁,是刘存厚的小舅子。赵保仁这个人,贪财,怕死,但讲义气。他跟着曹锟干,是因为曹锟给了他三船军火。如果我们能给他更多的东西,他未必不会倒戈。”
    “给他什么?我们自己的军火都不够。”
    “不给他军火。”沈砚之望着雨幕中泸州城灰蒙蒙的轮廓,“给他一句承诺——护国军打赢了,刘存厚还是四川督军。”
    周子铭愣住了,片刻之后,他蹲在泥水里,仰头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不一样。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下棋。棋盘是整个川南,棋子是人——活人、死人、敌人、朋友,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传令兵冒雨出发,带着沈砚之的亲笔信,换了一身老百姓的破棉袄,把信缝在棉袄的夹层里。他没有敬礼,没有喊报告,只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在雨幕中缩着脖子匆匆走向泸州城的方向。沈砚之站在土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想:又一个。
    赵保仁的回信是在第三天天黑之后送到的。信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毛边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信上说,北洋军军纪败坏,城里的百姓怨声载道,他赵保仁是四川人,不愿意帮着外人祸害自己的乡党,愿与护国军里应外合,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护国军入城后不得清算川军;第二,护国军需保证刘存厚在四川的地位不动摇。
    沈砚之看完信,把信递给周子铭。周子铭看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第二条,蔡将军能答应吗?刘存厚在护国战争一开始可是站在袁世凯那边的,他现在观望,不代表他以后就不会反复。我们费了半天劲打下来的四川,还让他坐江山?”
    “刘存厚是四川的地头蛇,护国军是外来的。没有地头蛇点头,外来的军队在四川站不住脚。”沈砚之把信收好,塞进怀里,和那张沾了血的地图放在一起,“至于以后——先把仗打完,再想以后的事。人活着才有以后。”
    总攻的前一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泸州城外的江面,江水涨得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木,向东流去,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沈砚之没有睡。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见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刺刀,有的在写家信,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几个字就把笔停下来,抬头看着篝火发呆。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兵蹲在帐篷后面,用刺刀在地上划拉,划一会儿,抹一把脸。沈砚之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看清了地上刻的两个字:回家。
    他转身走开了。
    他知道这场仗意味着什么。泸州是川南的锁钥,打下泸州,就能打通川南水道,策应蔡锷的滇军主力北上。打不下泸州,护国军就会被困死在川南的崇山峻岭之间,袁氏的复辟王朝就多一分喘息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是蔡锷的病已经拖不下去了。他在半个月前见过蔡锷一面,那个当年在云南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护国军总司令,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沈砚之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还是硬的。“松坡死不足惜,”蔡锷对他说,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但帝制必须死。”
    天还没亮,攻击的命令就下来了。护国军的号兵站在山坡上吹响了冲锋号,号声刺破江雾,在泸州城外的山谷间回荡。第一波冲锋的部队是滇军的一个加强营,他们的目标是忠山正面。机枪声几乎在号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炸开了,密集的弹雨从忠山的半山腰倾泻下来,在冲锋的队伍前面织成了一道火网。沈砚之透过望远镜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旗手中弹了,军旗在泥浆里歪了一下,马上有第二个人冲上去捡起旗杆,跑出三步,也倒了,然后是第三个。一面军旗从泥浆里竖起来三次,倒了三次,最后竖起来的旗杆上糊满了泥和血,旗面被子弹撕成了破布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赵保仁那边有动静吗?”沈砚之放下望远镜。
    “还没有。”周子铭的脸色发白,“他要是食言了——”
    “他不会。”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分析一份案卷,“北洋军现在压着他打头阵,把他的川军摆在第一线当炮灰。他手下的人死了三成,曹锟的嫡系还在后面纹丝不动。赵保仁不傻,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他的团就没了。在川军的逻辑里,有枪就是草头王,没了兵他什么都不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江雾渐渐散开。滇军已经在忠山正面打退了北洋军的两次反冲锋,双方在山腰上反复拉锯,伤亡都很大。就在这时,泸州城东门忽然打开了。不是被炸开的,是从里面推开的。城楼上那些穿着北洋军服的士兵忽然调转了枪口,对准了城内曹锟的卫队营房,紧接着东门城楼上竖起了一面旗——不是护国军的军旗,是川军的绿底青龙旗。
    “他反了!”周子铭一拳砸在土坎上,泥浆溅了一脸,“赵保仁反了!”
    沈砚之抽出配枪,从土坎后面站起来,对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全军出击!目标——东门!”
    护国军的总攻从东门的缺口处涌了进去。川军打开城门之后,城内的局势瞬间失控。北洋军腹背受敌,后院起火,阵脚大乱。曹锟的卫队旅试图从忠山撤退,却被滇军死死咬住退路,根本撤不下来。城里的巷战打了一天一夜,每一条街、每一座院子都在反复争夺。沈砚之带着一个营冲在最前面,在城隍庙门口和北洋军的一个连撞了个正着。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对方士兵脸上的恐惧。沈砚之抬手就是一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然后侧身避过一刺刀,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在他军装的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翻了出来,白花花的。
    他没有躲。他是旅长,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可以蹲在掩体后面,他不能。他知道这一点。他身后的那些兵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的身影从硝烟里冲出来的时候,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又站了起来,端着枪跟着他往前冲。一个士兵冲得太靠前,被一枪撂倒了。他倒下的姿势很怪——不是那种直挺挺的倒,而是整个人忽然一软,腿先弯,然后腰弯,最后才是头,像一尊突然被抽掉了骨架的泥塑,整个人坍缩下去,趴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抠得紧紧的,死了都没松开。
    打到第二天傍晚,泸州城里的枪声终于稀落下来。北洋军的残部退到了城北的码头上,想坐船逃走。沈砚之早就派了一个连绕到码头对岸,架起了机枪。北洋军的木船刚离岸,机枪就响了。子弹打在江面上,激起一排白色的水柱,木船一艘接一艘被打穿船底,江水灌进去,船身歪斜,船上的士兵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江水湍急,跳下去的人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就被浪卷走了。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北洋军的船在江心沉下去。船沉得很慢,先是船头翘起来,然后船尾沉下去,最后整艘船竖着滑进了江水里,像一根被烧完的蜡烛插进了淤泥里。他忽然想起有人说过,长江是一条吃人的江,几千年了,它吃过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对着江面,摘下帽子。不是为了那些淹死的北洋兵——他们是敌人,敌人不必哀悼。他是为了自己的那些兵,那些今天早上还活着,现在已经躺在城隍庙门口泥水里的年轻人。
    打扫战场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周子铭押着一个北洋军的俘虏走过来。俘虏是个中校,四十出头,脸上糊着泥和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腰杆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子北洋嫡系特有的傲气。他被俘的时候还试图咬舌自尽,被身边的卫兵一把卡住了下巴,舌头上咬出了一道深口子,满嘴是血,但他还是一声不吭。
    “曹锟呢?”沈砚之问。
    中校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曹帅早就走了。你们以为你们赢了?曹帅是主动撤的,不是被打跑的。等他回去整顿了人马,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了。”沈砚之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轻蔑的那种平,而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像是老师在课堂上解答一道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袁世凯的皇帝梦碎了,北洋军内部自己会乱。冯国璋要争权,段祺瑞要争权,张作霖在关外虎视眈眈。曹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收复泸州,而是回北京抢位置。抢位置比打仗重要,你们的曹帅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你等着瞧,不出三个月,北洋内部就会自己打起来。”
    中校愣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是对的。
    沈砚之让卫兵把中校带下去治伤,然后走进城隍庙,找了个稍微干爽的角落坐下来。庙里的神像被子弹打掉了半个脑袋,供桌上堆着沙袋和空弹壳,香炉倒在地上,香灰被靴子踩得满地都是。他靠在供桌腿上,闭上眼睛,把自己在这几天里积攒的所有疲惫全部倒了出来。身体很沉,重得像是被人用铆钉钉在了地砖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心里更沉。
    泸州打下来了。蔡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见过太多打了胜仗却最终输掉一切的先例。辛亥革命胜利了,袁世凯当了皇帝。护国战争打赢了,中国真的就太平了吗?他看着城隍庙门外还在下雨的夜空,想起了程振邦。程振邦比他大两岁,当兵比他早三年,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军官。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北京火车站的月台上。那天也是下雨,程振邦隔着车窗玻璃对他说了句话,隔着玻璃听不见,他看嘴型猜出来的——大概是“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但带他活着回来的那个人,自己没能活着走到今天。
    勤务兵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碗递到他手里。粥是百姓自发熬的,米粒不多,大多是米汤,但滚烫滚烫的,碗底还能捞出几粒红枣。沈砚之端着碗,没喝,看着粥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眶凹下去了,胡子拉碴的,不像个三十五岁的壮年军官,倒像个五十岁的老兵。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身体慢慢活了过来。
    周子铭从庙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橘红色。他在沈砚之面前蹲下来,脸上的表情很怪,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悲伤,或者是两者都有。
    “刚收到消息,”他说,“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凯发布通电,正式取消帝制。”
    沈砚之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庙里忽然安静了,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雨声沙沙的,马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他慢慢地把粥碗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面对雨幕站了很久。雨水溅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把他积攒了三个月的疲惫一点一点浇醒。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低沉而固执,像大地深处的脉搏,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哭。良久,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雨声盖掉了一半,站在他身后的周子铭只勉强听清了前半句。
    “松坡,皇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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