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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封侯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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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的赏赐下来了。
    封侯的封侯,许官的许官。
    临安。皇宫。
    天还没黑,宫门口已经排满了车马。各路功臣、各路官员、各路来蹭饭的,挤得水泄不通,跟赶集似的。有人穿着新官服,有人戴着新帽子,有人腆着肚子跟熟人打招呼,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高尧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宫门。红墙黄瓦,灯笼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跟糖葫芦似的。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没穿官服,也没戴侯爷的冠带,站在那儿跟个普通幕僚似的。
    张浚站在他旁边。穿着新做的官服——枢密使的,紫袍金带,亮得晃眼。脸上表情很复杂,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跟抽筋似的。
    “制置使,不,该叫侯爷了。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什么时候能开饭。饿了。”
    张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摇头。
    “你这个人……满朝文武都在想怎么巴结官家,你倒好,想开饭。”
    高尧康说:“巴结有什么用?巴结完了还是饿。”
    韩世忠从后头走过来。穿着一身新甲,亮得晃眼,跟面镜子似的,走一步晃一下。后头跟着个年轻人,三十五六岁,高,瘦,眼睛很亮,跟两颗星星似的。穿着寻常军服,但往那儿一站,就是不一样,腰挺得跟标枪似的。
    韩世忠大嗓门一开:“高尧康,给你介绍个人。”
    那年轻人走过来。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岳飞。见过高侯爷。”
    高尧康愣住了。眼睛盯着眼前这个人——年轻,瘦,眼睛亮,说话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他忽然想起那些书上写的字:岳母刺字,精忠报国,郾城大捷,十二道金牌,风波亭。那些字,现在都还没发生。这个人,现在还是个年轻将领,眼睛里还没那么多沧桑。
    他伸出手,握住岳飞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有茧子,都是拿刀拿枪磨出来的。
    “岳将军。久仰。”
    岳飞说:“久闻高侯爷大名。土门关、汴京巷战、仙人关,我都听说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高尧康说:“我也是。你的名字,我也听过。”
    韩世忠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客气了。进去喝酒。再客气天都亮了。”
    他们往里走。
    大殿里,摆了上百桌。钟鸣鼎食,觥筹交错,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菜香、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高尧康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左边是韩世忠,右边是岳飞,对面是秦桧。
    秦桧坐在那儿。瘦,白,眼睛细长,跟狐狸似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跟画上去的似的。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很轻,跟猫似的。
    “高侯爷,老夫敬你一杯。”
    高尧康站起来,端起杯。酒是御酒,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晃。
    秦桧说:“高侯爷在蜀地经营多年,功勋卓著。此次勤王,又是首功。老夫佩服。蜀地那地方,穷山恶水,能搞成这样,不容易。”
    高尧康说:“秦参政过奖。为国效力,份内之事。”
    秦桧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跟量尺寸似的。
    “高侯爷谦虚了。蜀地富庶,兵强马壮。日后朝廷有事,还得仰仗侯爷。到时候可别推辞。”
    高尧康说:“只要朝廷一声令下,川陕自当效命。刀山火海,绝不皱眉头。”
    秦桧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好。好。老夫记住侯爷这句话了。”
    他干了杯。走了。
    韩世忠在旁边,压低声音,嘴凑到高尧康耳朵边:“这老狐狸,你小心点。他笑的越好看,心眼越坏。”
    高尧康说:“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岳飞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秦桧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尧康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中间,朝上头的赵构行礼。
    “官家,臣有薄礼献上。”
    赵构正跟旁边的大臣说话,闻言抬了抬眼皮,懒洋洋的。
    “哦?什么礼?”
    高尧康一挥手。外头进来一群人,抬着箱子,一箱一箱往里搬,跟搬家似的。
    第一个箱子打开。蜀锦,千匹,堆得跟小山一样,红的绿的紫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第二个箱子打开。黄金,三千两,码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照得人脸上都发黄。吸气声更大了。
    第三个箱子打开。神臂弩,一百张,新式的,比以前的更轻,弩臂上刻着编号,油光发亮。
    赵构的眼睛亮了。从懒洋洋变成直勾勾。
    “好。好。高侯爷有心了。”
    高尧康说:“这些弩,是川陕新造的。射程三百步,比旧弩远一倍,威力也大。臣献给官家,供御前与诸军使用。谁打金人,就给谁。”
    赵构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模样。
    “高侯爷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底下的人,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些弩,那些锦,那些黄金,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有人咽口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值多少钱。
    秦桧的眼睛,在那堆黄金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高尧康脸上。他笑了笑,笑得很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会散了。人走了。
    高尧康站在殿外,透透气。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张浚走过来。脸有点红,喝了不少,脚步有点飘,但脑子还清醒。
    “高尧康,你那一手,厉害。送礼送得大方,送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高尧康说:“什么?”
    张浚说:“别装了。你给秦桧送礼了吧?黄金、蜀锦、弩,他那一份肯定少不了。”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秦桧那老狐狸,收了你的礼,以后想咬你,也得掂量掂量。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古今同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你知道秦桧现在什么官吗?”
    高尧康说:“参知政事。”
    张浚说:“对。参知政事。但他想当宰相。他想当很久了,做梦都想。他这个人,有仇必报,有恩未必记。但你给他送礼,他记着。以后有用。至少不会主动咬你。”
    高尧康说:“你收了没?我让人给你送了一份。”
    张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尴尬的。
    “收了。你派人送来的那批,我收了。黄金没要,要了点蜀锦,给我娘做件衣裳。”
    他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我张浚这辈子,没拿过谁的东西。两袖清风,说的就是我。但你的,我拿了。”
    高尧康说:“为什么?”
    张浚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干坏事。你让我干的事,都是正经事。”
    他拍拍高尧康的肩膀。
    “走了。明天还得上朝。秦桧那老狐狸又要啰嗦半天。”
    他走了。步子有点晃,但方向没错。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
    后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是岳飞。
    “高侯爷。”
    高尧康回头。
    岳飞站在月光底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苦,嘴角翘着,眼睛没笑。
    “岳将军,有事?”
    岳飞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怕你生气,不讲我憋得慌。”
    高尧康说:“讲。我不生气。”
    岳飞说:“国公之器甲,世所罕见。然利器须握于忠勇之手,方为国福。若落到小人手里,就是祸害。”
    他看着高尧康。
    “高侯爷,你觉得朝廷,是忠勇之人多,还是……别的多?”
    高尧康没说话。
    岳飞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朝里有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今天收礼,明天卖官,后天通敌。我见过。”
    他没说完。
    高尧康说:“我懂。你不用说了。”
    岳飞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然后他忽然说:“高侯爷,能借一步说话吗?这儿人多眼杂。”
    那天晚上。临安城外。军营附近的一处小山丘上。
    月亮很亮,照得四下里一片白,连地上的草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
    韩世忠也来了。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月亮。
    岳飞先开口。
    “高侯爷,我岳飞是个粗人。读书不多,也不会说话。你别笑话。”
    他看着北方。北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就想,有一天,要打回去。打回中原,打回汴京,打回我老家。把我娘的坟,迁回去。在她坟前磕三个头。”
    高尧康说:“我也是。打回去。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岳飞转过头。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不是嘴上说说?”
    高尧康说:“真这么想。想了五年了。从土门关想到现在。”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草都压倒了。
    高尧康愣住了,赶紧伸手去扶。
    “岳将军——”
    岳飞说:“高侯爷,韩将军,我岳飞,想跟你们结为兄弟。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韩世忠也愣住了,嘴张着。
    岳飞说:“我知道,我官小。你们一个是侯爷,一个是国公。我不配。差着好几级呢。”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但我就是想。想有个能说话的人,想有个能一起打金人的人。在朝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错了,被人参一本。说对了,也被人参一本。”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干净、倔强、不服输。
    他忽然想起宗泽,想起李纲,想起那些死了的人。那些人在天上看着,看着他们这些活着的人,能不能把没干完的事干完。
    他伸出手。把岳飞扶起来。
    “岳将军。”
    岳飞看着他。
    高尧康说:“你配。”
    韩世忠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岳飞肩膀上。
    “行了。别跪了。要结拜就结拜,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他第一个跪下。甲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高尧康跟着跪下。
    岳飞跪在中间。
    三个人。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咚咚咚,额头碰在地上。
    韩世忠说:“我韩世忠,今年四十六。正月里的生日。”
    高尧康说:“我高尧康,今年二十三。腊月里的。”
    岳飞说:“我岳飞,今年三十五。三月里的。”
    韩世忠说:“那我是大哥。岳飞是二哥,高尧康是三弟。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三个人站起来。韩世忠拍拍膝盖上的土,笑了,笑得跟孩子似的。
    “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
    他搂着两个人的肩膀,胳膊很粗,搂得紧紧的。
    “走。喝酒。我帐里还有两坛好酒,藏了好几年了,今天开了。”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一夜。
    没有别人。就他们三个。帐子里点着蜡烛,酒坛子摆了一地。
    韩世忠喝得最多,话也最多。脸喝得通红,跟关公似的。
    “二弟,你不知道。三弟那个火器营,我看了。三百人排成三排,砰砰砰,连绵不绝,跟放鞭炮似的。金人的骑兵,冲不过来。冲一次倒一排,冲一次倒一排。我在边上看着,腿都软了。”
    岳飞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三弟,那个火器,能给我一些吗?我不要多,够装备一个营就行。”
    高尧康说:“能。给你三百支。够不够?”
    岳飞愣住了。酒杯举在半空,不动了。
    “三百支?”
    高尧康说:“嗯。带弹药,带工匠,教你用。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
    岳飞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高尧康一把按住他。
    “别跪。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岳飞看着他。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
    “三弟……”
    韩世忠在旁边说:“行了。别哭了。喝酒。再哭酒都凉了。”
    他们又喝。
    喝着喝着,韩世忠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踉跄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唱起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声音很大,很糙,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很有劲儿。
    他唱完,看着高尧康。
    “三弟,你会不会?来一个。”
    高尧康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帐门口。看着窗外的月亮。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声音不大,但很稳。
    岳飞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两人中间。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三个人。站在那儿。对着月亮。一遍一遍地唱。
    唱到天亮。
    那天上午。高尧康回到驿馆。
    头疼得要裂开,嗓子也哑了。一晚上没睡,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张浚在等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杯茶,茶早就凉了。
    “高侯爷,官家让你下午进宫。有话要说。你这样子能行吗?”
    高尧康说:“知道。死不了。”
    张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你昨晚……跟韩世忠、岳飞喝酒了?”
    高尧康说:“嗯。喝了一夜。”
    张浚说:“喝了一夜?”
    高尧康说:“嗯。喝到天亮。”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茶杯上搓来搓去。
    然后他说:“高尧康,你小心点。”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你们走太近,官家会想多的。他现在看谁都像要反他,看谁走得近都觉得是在结党。”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但我想让你知道。提个醒总没错。”
    他站起来,把凉茶放在桌上。
    “我走了。你睡一会儿。下午还要见官家,别一副宿醉的样子去,不好看。”
    他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倒在床上,闭眼。
    下午。皇宫。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色比上次好一点,但还是白,白里透着青。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好。
    旁边站着秦桧,弯着腰,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高尧康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参见官家。”
    赵构说:“起来吧。”
    高尧康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
    赵构看着他。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脸到脚,跟审查犯人似的。
    然后他说:“朕听说,你昨晚跟韩世忠、岳飞喝酒了?”
    高尧康说:“是。喝了几杯。”
    赵构说:“喝了一夜?几杯能喝一夜?”
    高尧康说:“是。喝了一夜。聊得高兴,忘了时间。”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咚咚咚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很干,跟咳嗽似的。
    “好。好。年轻人,喝喝酒,交交朋友,应该的。朕也年轻过。当年在汴京,朕也跟人喝酒喝到天亮。”
    他看着高尧康。
    “你什么时候回蜀地?”
    高尧康说:“三天后。还有些杂事要处理。”
    赵构点点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
    “好。回去好好干。把蜀地管好,把金人挡住。蜀地是朝廷的后背,不能丢。”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眯了一下。
    “朕需要你。”
    高尧康跪下。
    “臣定当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构挥挥手。
    “下去吧。回去准备准备。”
    高尧康退出去。退了三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高尧康。”
    他回头。
    赵构坐在御座上。灯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那个二哥,岳飞。是个将才。朕看人不会错。”
    高尧康说:“是。岳将军是条汉子。”
    赵构说:“去吧。”
    高尧康说:“是。”
    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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