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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东发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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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四年三月十二。重庆府。码头。
    两万大军,正在登船。码头上乱成一锅粥,人喊马嘶,船工骂街,当兵的扛着枪排队,跟赶集似的。船很多,大大小小一百多艘,把江面挤得满满当当,跟漂着一片木头房子似的。
    王彦已经走了。带着先锋,先一步出发。那家伙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就撂下一句“临安见”,然后船就消失在雾里了。
    张浚也在。穿着官服,整整齐齐的,跟去相亲似的。但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远处,走来三个人。
    赵福金。赵圆珠。赵赛月。
    都穿着寻常衣裳,灰扑扑的,跟逃难似的。但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侍女,拿着包袱,包袱还挺大,跟要搬家一样。
    赵福金走到高尧康面前。腰挺得笔直。
    “制置使,我们跟你去。”
    高尧康说:“临安现在还不确定。去了可能回不来。”
    赵福金说:“我们是公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火。
    “临安出事了。我王兄被逼退位。我们三姐妹,在蜀地躲了两年。吃了你的饭,住了你的房,现在该回去了。不能老躲着。”
    高尧康说:“你们回去,能干嘛?”
    赵福金说:“能让他们看看,公主还活着。大宋的公主,没死光。苗傅、刘正彦那俩王八蛋,见了我们,腿也得抖一抖。”
    高尧康看着她。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求,是要求。跟他说“我要吃饭”一样理直气壮。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旗子哗啦啦响。
    然后他说:“跟着中军。别乱跑。跑丢了我不管。”
    赵福金笑了。笑得跟春天的花似的。
    “行。”
    三月十四。船上。
    船队顺江而下。一艘接一艘,帆挨着帆,跟一条长龙似的趴在江面上。两岸的山往后跑,一重一重的,跟翻书似的。
    高尧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江风很大,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但他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茶杯,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喝。
    “制置使。”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憋了好久了。”
    高尧康说:“问。别憋出病来。”
    张浚说:“你对我,到底信不信?”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我是朝廷派来盯着你的。你知道。黄潜善让我来的。你也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天天给你的人记黑账,写了半个本子。”
    他看着高尧康。
    “但你一直用我。让我管监察。让我参加所有会议。让我带兵跟你去临安。连蜀地的民政都交给我管过。”
    高尧康说:“你想说什么?”
    张浚说:“我想说,为什么?你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的?”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江面上有只水鸟飞过,叫了两声。
    然后他说:“因为你想打回去。”
    他看着江面。江水滔滔的,往东流。
    “李纲想打回去。宗泽想打回去。你想打回去。我也想打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张浚。
    “想打回去的人,就是一路人。不管你是朝廷派来的,还是金人派来的——当然你要是金人派来的,我现在就把你扔江里。”
    张浚站在那儿。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五十多对的人了,还是很性情。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他忽然弯腰。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脑袋快碰到膝盖了。
    高尧康扶住他。一把拽起来。
    “行了。别来这套。船上不稳,一会儿栽江里去。”
    张浚直起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高尧康,我张浚这辈子,看对人了。以前在临安,觉得天下人都是王八蛋。现在发现,也有不是的。”
    三月十六。归州。
    补给点到了。
    一个院子,门口挂着联号的旗,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粮食、药材、火药、箭矢,跟小山似的,码得整整齐齐。
    管事的跑出来。是个胖子,满脸堆笑,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的,跟装了弹簧似的。
    “制置使,苏娘子吩咐的。都备好了。您看看还缺啥,缺啥我现弄。”
    高尧康走进去。看了一圈。粮食是今年的新米,药材用油纸包着,火药装在铁桶里,密封得严严实实。
    出来的时候,王彦在旁边说:“苏娘子这是把蜀地的家底都搬出来了?她不过日子了?”
    高尧康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心里想,苏檀儿那个女人,从来不算小账,只算大账。
    三月十八。巴东。
    又一个补给点。一样,粮食、药材、火药、箭矢,堆得满满的。
    船换了。换成更大的,能直接入江,不用换船了。那些大船停在码头边,跟几栋楼似的,人要仰着脖子看。
    补给点设在城外,连军营都扎好了。帐篷一排一排的,灶台也砌好了,连柴火都劈好了码在那儿。
    管事的站在门口。等着。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亮,跟两颗星星似的。穿着短打,但腰里别着个算盘。
    “制置使,苏娘子说了。船准备好了。粮草准备好了。药材准备好了。火药准备好了。向导也准备好了。沿江的,往临安去的,都熟。闭着眼睛都能走。”
    高尧康点点头。心里又想起苏檀儿。四年了,她还是那样——你说要什么,她早就给你备好了,连你想不到的,她也给你备好了。
    他走进那个补给点。里头,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跟阅兵似的。
    他忽然想起土门关那年。大雪天,苏檀儿抱着账本,站在军器监门口,说“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那时候她脸上还有婴儿肥,现在没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江陵。大营。
    探马回来了。马都跑喘了,嘴里冒着白沫。
    “制置使!临安消息!”
    高尧康接过信。看。苗刘兵变还在继续,官家被软禁在宫里,出不来。太后垂帘,但太后说了不算。各路兵马都在观望,没人动,跟约好了似的。
    张浚在旁边。看完信,脸黑得像锅底,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没人动?各路大军,都看着?看着官家被囚?十几万人,没一个带种的?”
    他把信摔在桌上。啪的一声。
    “韩世忠呢?岳飞呢?刘光世呢?平时吹牛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怂。”
    探马说:“韩世忠在秀州。没动。岳飞在宜兴。也没动。刘光世更远,在镇江,也没动。都在观望,等别人先动。”
    张浚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尧康说:“他们不是观望。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各路兵马的位置,一个个小红点,密密麻麻的。
    “苗傅和刘正彦,杀的是王渊。不是皇帝。他们立的太子,也是赵家的人。师出无名。谁先动,谁就是乱臣。谁就是下一个苗傅。”
    张浚说:“那咱们呢?咱们就不是乱臣了?”
    高尧康说:“咱们不一样。”
    他看着张浚。
    “咱们是川陕来的。跟朝里那些人没关系。跟临安的派系没关系。咱们动了,叫勤王。不是夺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张浚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动。趁他们还在观望,咱们先到。”
    大军从江陵出发。顺江而下,船连着船,帆挨着帆,把江面都铺满了。船工喊着号子,嘿呦嘿呦的,声音在两岸回荡。
    高尧康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江水滔滔,一眼望不到头。
    赵福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被江风吹得有点乱。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金人。”
    赵福金说:“童师闵那边还没消息?”
    高尧康说:“没有。越没有,越不对。”
    他看着北边。北边是山,山后面是金人的地盘。
    “完颜宗弼点兵。点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动。他在等什么?”
    赵福金没说话。风吹得她衣裳飘起来。
    高尧康说:“他在等咱们动。等咱们把兵调到东边去,他再从北边打过来。两面夹击。”
    他转过身。
    “传令。加快速度。不睡了,连夜走。”
    船队进入两浙路。
    探马又回来了。这回马累得直喘,腿都在抖。
    “制置使!最新消息!”
    高尧康接过信。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眉头拧在一起,能夹死苍蝇。
    张浚说:“怎么了?金人打过来了?”
    高尧康说:“金人动了。”
    他把信递给张浚。
    张浚看。看完。抬起头。脸白了。
    “完颜宗弼。十万大军。已经过了淮河。先锋过了淮河,主力还在后头。”
    船上静了。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王彦说:“他麻的。赶这时候。苗刘那边还没搞定,金人又来了。两头堵。”
    高尧康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眼睛眯起来。
    然后他说:“传令。继续前进。加快速度。”
    他看着北方。
    “先平内乱。再挡外敌。一块一块来,急也没用。”
    张浚看着他。
    “能行吗?”
    高尧康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不行咱们就全完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船。那些人。船上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睡觉。
    “两边一起来,咱们就两边一起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就这么简单。”
    夜里。船上。
    高尧康在船舱里看地图。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从临安划到淮北,又从淮北划回临安。
    门被推开。赵福金进来。没敲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穿着睡觉的衣裳,头发披着,跟白天不一样了,像个普通女人。
    高尧康抬起头。
    “公主?”
    赵福金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高尧康。”
    “嗯。”
    “我问你一句话。”
    高尧康等着。
    赵福金说:“要是临安那边,我王兄不认你。你怎么办?他那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说:“他会不认的。他谁都不认。他连我都不要。他连他亲妹妹都不要,还会要你?”
    高尧康说:“我知道。”
    赵福金说:“那你还去?”
    高尧康说:“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她眼睛里跳。
    “不是为他去的。是为那些还在等的人。”
    赵福金愣住了。嘴张着。
    高尧康说:“宗泽在等。李纲在等。那些死了的人在等。他们在等有人能替他们把这口气争回来。”
    他站起来。船舱矮,他得弯着腰。
    “我得让他们看见,有人还记得。没忘。”
    赵福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高尧康。”
    “嗯。”
    “你是个好人。”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蜡烛烧完了,灭了,船舱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船在往前走。江水在响,哗哗的,哗哗的。
    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是前头的船,王彦的先锋。
    他们在喊什么。听不清。但方向是对的。
    往东。往临安。往那个乱成一锅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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