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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必须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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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四。利州路。兴元府城外。
    高尧康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前头的地形。风挺大,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但他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王彦在旁边。也看着。
    “金兵在洋州。离这儿一百五十里。伪齐的兵在绕风岭一带。两路。想夹击咱们。八万人分两路,一路正面顶,一路抄后路。打得挺精。”
    高尧康没说话。看着地图,手指头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呼延通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高宣抚,火铳营到了。三千人,一个不少。炮队还在后头。山路不好走,马都累趴了两匹。”
    高尧康点点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咱们在这儿等他们。”
    王彦低头看。眼睛眯起来。
    “大散关?”
    高尧康说:“对。大散关。金兵从洋州来,必经这儿。没别的路。咱们先占住。等他们来。”
    王彦说:“那伪齐那边呢?三万人也不是小数目。”
    高尧康说:“伪齐那帮人,打不了硬仗。刘豫手底下那些人,欺负老百姓行,碰上硬茬子就跑。他们绕过来,得七八天。山路难走,还得翻两座山。等他们到了,咱们已经打完金兵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传令。全军加速。三天内,必须到大散关。谁掉队,自己想办法跟上。”
    十月十七。大散关。
    关不大。石头垒的,看着挺结实。走近了一看,年久失修,塌了好几处。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五万人,两天就到了。走得腿都软了,但没人掉队。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塌了的地方。眉头皱着。
    “修。”
    三万人放下兵器,拿起工具。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跟盖房子似的。
    火铳营和炮队没动。在旁边待命。枪戳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炮口对着北边,黑洞洞的。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在关后头扎帐篷。一顶一顶,扎得整整齐齐,跟种蘑菇似的。药材、布条、热水,摆得井井有条。
    赵福金也在。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跟那些女护士一起干活。搬药材,铺草席,烧开水。手上沾了灰,脸上也蹭了泥,但一声不吭。
    高尧康从关墙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
    赵福金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是前几天路上摔的,腿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蹲在那儿,一点点擦,擦得很轻。一边擦一边问:“疼不疼?”
    那伤兵说:“不疼。”
    赵福金说:“骗人。都烂成这样了,能不疼?”
    那伤兵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高尧康看着。没说话。
    十月二十。大散关。关墙上。
    探马跑回来。马都跑喘了,嘴里冒着白沫。
    “高宣抚!金兵来了!离这儿不到五十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粗。很长。像一条蛇,在地上慢慢爬。
    王彦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上。
    “五万人。真来了。完颜娄室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高尧康说:“传令。准备。”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步兵上墙。火铳营上墙。炮队推上来,炮口对着北边。武刚车推到关门口,猛火油柜架好了,油管子伸出来。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在后头等着。一盆盆热水,一卷卷布条,一包包草药,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福金站在她旁边。脸有点白。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但没抖。
    林素娥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赵福金说:“怕。”
    林素娥笑了。笑得挺淡的。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赵福金愣了一下。
    林素娥说:“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胆子太大的人,第一个死。”
    她拍拍赵福金的肩膀。手挺重。
    “待会儿跟着我。我让你干嘛就干嘛。别乱跑,别添乱。”
    赵福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十月二十一。辰时。金兵到了。
    关前头,黑压压一片。骑兵。步兵。攻城车。云梯。一眼望不到头。旗子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完颜娄室骑着马,站在阵前。
    六十来岁。瘦,黑,眼睛很亮。跟两只狼眼似的。脸上横着几道疤,从左脸拉到右脸,看着就疼。穿着铁甲,甲上全是划痕,刀痕箭痕都有,跟地图似的。
    他看着那座关。看着关墙上的旗。看着那些兵。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副将说:“元帅,打不打?”
    完颜娄室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挤在一起。
    “有意思。”
    副将说:“什么?”
    完颜娄室说:“这个高尧康。真定府那个。汴京那个。刘家寺那个。”
    他勒了勒马。马打了个响鼻。
    “传令。先攻一波。试试。看看他是不是跟传说的一样能打。”
    鼓声响起来。金兵的鼓,又沉又闷,跟打雷似的。
    第一批金兵冲出去。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喊着号子,哇哇叫。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他抬起手。
    “炮队。放。”
    二十门霹雳炮,响了。
    轰轰轰轰轰——
    炮弹飞出去。带着风声,砸在金兵阵里。人飞起来,胳膊腿乱飞。马倒下去,嘶叫着。攻城车散了架,木头碴子乱飞。
    金兵乱了。前头的倒了,后头的停住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但后头的还在冲。督战队在后面压着,不退就砍。
    “火铳营。放。”
    砰砰砰砰砰——
    神机铳响了。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烟散了,前头的金兵倒了一片。跟割麦子似的,一排一排往下倒。
    后头的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完颜娄室在阵前看着。脸上没表情。
    “鸣金。收兵。”
    铜锣响了。当当当。
    第一次进攻,半个时辰。死了三百多人。伤的不算。
    十月二十二。第二次进攻。
    五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左边,右边,正面。跟三把叉子似的,叉过来。
    炮队放了三轮。火铳营放了五轮。步兵用神臂弩,放了十几轮。弩箭跟下雨似的,嗖嗖的。
    金兵退了。死了八百多人。关墙下头,尸体堆了一层。
    十月二十三。第三次进攻。
    一万人。带着更多的攻城车,更多的云梯。后头还跟着弓箭手,压阵。
    打到下午。关墙塌了一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烟尘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金兵冲进去,跟潮水似的。
    王彦带着人堵上去。杀了一个时辰。刀都砍卷了。堵住了。
    死了两千多金兵。这边也死了八百多。关墙下头,血淌成了河。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忙了一天一夜。手没停过。赵福金跟着她,递布条,端热水,抬担架。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没停。脸上溅了血,她也没擦。
    那天晚上。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金兵的营寨。营寨里点着火把,密密麻麻的,跟星星似的。
    赵福金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饼还热着,冒着气。
    “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了。”
    高尧康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得很慢。
    赵福金说:“今天差点破了。”
    高尧康说:“嗯。”
    赵福金说:“能守住吗?”
    高尧康说:“能。”
    赵福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有道疤,是新添的。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十月二十五。夜里。高尧康在帐中看地图。灯芯噼啪响着。
    陈东进来。跑得急,喘着气。
    “高宣抚,临安来信了。”
    高尧康抬起头。
    陈东递过来一封信。张叔夜的笔迹,力透纸背。
    高尧康拆开。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陈东问。
    “怎么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陈东看。
    信里写着:
    “黄潜善、汪伯彦日益得势,主和气氛渐浓。韩世忠、岳飞等主战派,被排挤。官家心意不定,昨日听主和的说了一通,今日又听主战的说了一通,摇摆不定。另闻,秦桧似有南归之意。此人当年在金营待过,若归,必主和议。此人能说会道,恐成大患。切切。”
    陈东看完。抬起头。
    “秦桧?谁?没听说过。”
    高尧康说:“一个能坏事的人。天大的坏事。”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伤兵的呻吟声上。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
    他忽然说:“临安那边,想着和。咱们这边,打着仗。”
    陈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怎么办?”
    高尧康说:“打。”
    他看着北边。眼睛眯着。
    “打完这一仗再说。打完了,才有说话的份。打不赢,说什么都没人听。”
    十月二十六。金兵退了。
    完颜娄室撤了三十里。重新扎营。营寨扎得挺结实,壕沟挖了一圈。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眯着。
    王彦跑过来。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他们撤了?”
    高尧康说:“没撤。在等。”
    王彦说:“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伪齐的人。等他们到了,合兵一处,再打。”
    他转过身。
    “传令。全军休整。三天后,咱们打出去。”
    王彦愣了一下。
    “打出去?”
    高尧康说:“嗯。不能让他们合兵。合兵就是八万人,咱们扛不住。分开打,一个一个收拾。”
    十月二十七。关后头。军医营地。
    赵福金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换药。
    那伤兵是昨天抬下来的。腿被砍了一刀,肉翻着,看着吓人。但林素娥说,能活。没伤到骨头。
    她一点点擦。擦得很轻。怕弄疼他。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前几天稳多了。
    那伤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你是公主吧?”
    赵福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伤兵笑了。笑得挺憨的。
    “汴京人。以前见过。你从宫里出来,坐轿子,帘子掀开一条缝,我看见了。宫里出来的,走路跟别人不一样。”
    赵福金没说话。
    那伤兵说:“公主,你怎么干这个?”
    赵福金说:“这个怎么了?”
    那伤兵说:“你是公主啊。金枝玉叶。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赵福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金枝玉叶?汴京破那天,就没有金枝玉叶了。”
    她继续换药。手稳稳的。
    那伤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公主,你是个好人。”
    赵福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
    十月二十九。夜。高尧康帐中。
    张浚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人,没带刀。
    他站在高尧康面前。
    “高宣抚,有件事得跟你说。”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临安那边,有人让我回去。”
    高尧康说:“谁?”
    张浚说:“黄潜善。”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他说,我在蜀地待太久了。该回去了。朝廷需要我,有事要议。”
    他看着高尧康。
    “但我没打算回。”
    高尧康说:“为什么?”
    张浚说:“因为这边在打仗。临安那边,在想着和。一群人在那儿争论怎么跟金人谈条件,怎么割地,怎么赔款。”
    他顿了顿。
    “我知道哪个重要。打仗比开会重要。打赢了,才有资格谈。”
    高尧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浚。”
    张浚说:“嗯。”
    高尧康说:“你是个明白人。”
    张浚笑了。笑得挺轻松的。
    “你也是。”
    十一月初一。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北边。风很大,吹得旗子哗啦啦响。
    探马回来了。马跑得直喘。
    “高宣抚!伪齐的兵到了!离这儿一百里!三万人,打着旗,赶着车,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没动。
    他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
    “王彦。”
    “在。”
    “明天天亮,打出去。先打金兵。打完金兵,回头收拾伪齐。”
    王彦抱拳。
    “是。”
    高尧康走下关墙。
    呼延通迎上来。手里拿着神机铳,擦得锃亮。
    “真要打?”
    高尧康说:“嗯。”
    呼延通咧嘴笑了。
    “好。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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