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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出了茶馆,没有直接回书坊。
他在棋盘街上绕了两圈。
第一圈,他拐进卖绒花的小巷,在转角处停了一小会儿,侧头往茶馆门口的方向看。
那个中年人没有跟出来。
第二圈,他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窄弄堂,绕到茶馆背后的那条街上,在暗处又站了片刻。
茶馆的后门对着一条死胡同,堆着几只半人高的泔水桶,没有人。
他这才往回走。
经过茶馆正门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从窗缝里望进去,那个中年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面前的茶杯还是半杯,头微微偏向那四个穿青衫的小官员的方向。
番子蹲茶馆,不是来喝茶的。
沈默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穿过棋盘街,拐进了文渊书坊所在的那条巷子。
已经是酉时过半了。
街上开始掌灯,两排纸灯笼在晚风里晃来晃去。
书坊的门还开着,从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把门口一摊积水照得发黄。
沈默在门口站了一下。
因为周文举坐在柜台后面。
这个时间周文举从来不会坐在柜台。
他一般在后院算账,给新印的书套油布封皮。
柜台是沈默的位置。
沈默跨进门,看见周文举的脸色在油灯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
不是病,是吓的。
“周大哥。”
周文举抬起头看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了一下,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顺天府的公文。
沈默接过来展开。
纸是顺天府标准的用纸,左下角盖着顺天府推官厅的半边红印。
字迹潦草但格式齐全,据报二字打头,正文只有三行:
“查棋盘街文渊书坊私刻妖书惑众违碍法度着即查扣存书若干俟勘明具报。”
没有具名举报人,没有具明所刻书名。
用的是妖书条款。
沈默把公文放下来,手指在妖书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他们拿走了多少?”
“三摞,大概四十来本。”
周文举的声音有点干:
“全是咱们新的《时文拆解》。”
“还拿了别的吗?”
“没有。他们翻了一遍,只拿了咱们自己刻的那套书。其他书他们翻都没翻。”
沈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专拿辅导书,这个细节太具体了。
如果是例行查禁私刻,差役应该把书坊里所有自己刻印的书都带走,因为理论上任何私刻都可能是妖书。
但他们只拿了《时文拆解》。
“差役怎么说的?”沈默问。
周文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领头的那个班头,姓孙。”
“他带两个副役进来的,进来就把公文往桌上一拍,说顺天府接到举报,你这里刻的是违碍书。”
“我说我刻的是科举时文,不是妖书。”
“他说是不是妖书查了才知道。然后就让人翻。”
周文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还有呢?”
“他们翻完了要走的时候,孙班头在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面,问我:你是东家?我说是。”
“他又问:在这儿开了几年了?我说三年多快四年了。他点了点头,又往屋里扫了一眼。”
周文举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然后他问:你们柜台上算账的那个年轻人呢?”
屋子里安静了。
沈默没有说话。
他把那盏油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灯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去收账去了。”
“他还问了什么?”
“没有了。他说过几天会有勘查结果下来,让我这几天不要关门,随时等着传唤。然后就走了。”
沈默把公文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周大哥,把门关上。”
周文举去关了门,落了门闩,又把临街的窗板也合上了。
两个人走进后院那间小屋,沈默点了一盏新的油灯。
屋子里堆着半屋子的书,靠墙是一张木板搭的矮床,床底下塞着沈默的包袱。
那三两七钱银子还带着。
桌上摊着纸笔和半本没看完的邸报抄本。
沈默坐下来,给周文举倒了一碗凉水。
“周大哥,你先喝口水。”
周文举端着碗没喝,手在抖。
“沈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两种可能。”
“第一种,翰墨斋。他们的《京华日抄》被咱们的《时文拆解》压了半年,上个月他们东家托人来找你商议合伙出货,你没答应。”
“翰墨斋的东家有个远房亲戚在顺天府做推官,姓刘。如果他通过这个刘推官递了话,让顺天府以查私刻的名义来找茬——这是一种可能。”
“但是……”
沈默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如果是翰墨斋举报的,差役不会专拿《时文拆解》。”
“他们会把所有私刻书都拿走,把你的书坊翻得乱七八遭,再敲你几两银子。”
“这是顺天府差役吃商户的老规矩。”
“可他们拿得很精准。只拿咱们自己的书,别的一概不碰。”
“这说明举报的人不关心你的书坊刻了什么,只关心你书坊里有一样东西可以被拿走,而我们自己刻的书,是唯一能证明咱们在印东西的物证。”
“而且那个孙班头临走的时候问到了我。”
沈默把手指放下来,看着周文举。
“翰墨斋的东家,不知道我的存在。”
周文举端碗的手停止了颤抖。
“那……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是谁?”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
“周大哥,你还记得上次都察院廊下出现的那本匿名册子吗?”
周文举点头。
那本册子记的是严党各处产业的详细账目,在六部炸了锅,锦衣卫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是谁写的。
“这次通州的事情又出了一篇匿名文章。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投放策略。”
“如果查的人不傻,他们就会想:这个人的信息从哪里来?”
“他不看奏疏,但他知道通州仓的欠饷数目、天津卫抢兵器库的时间、冯崇义封存前任存银的细节。”
“这些信息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是从某个渠道流出来的。什么渠道?”
沈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棋盘街。”
“棋盘街挨着六部衙门。”
“六部散了衙,胥吏们来棋盘街喝茶吃饭,嘴巴不严的会漏出各种消息。”
“如果有人想收集朝堂上的动向,棋盘街是最好的地方。”
“而棋盘街上,有什么地方是一个人可以长时间待着而不引起怀疑的?”
周文举的眼睛瞪大了。
“书坊。”
“对,书坊。一个在书坊里当账房的年轻人,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听各种人聊天。”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任何一家茶馆,因为他要替隔壁的陈老板算账、替对门的布庄收货款、替巷口的酒楼核账目。”
“他的身份是干净的,但干净的身份底下可以藏很多东西。”
沈默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凉水。
“所以孙班头问我,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
“是因为举报的人告诉他,注意那个柜台上算账的年轻人。”
周文举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油烧得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