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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主事赵谨言是第一批名单上的最后一个。
他不在拘票收网的那三十七人里。
他的名字被放在了第二批,林润打算过两天再抓。
但赵谨言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王学古被抓了,兵部抓了五个,通政司抓了一个。
他只知道隔壁院子里的同僚已经烧了三轮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拘票上。
所以他选择了不等。
卯时,仆人在书房里发现了赵谨言的尸体。
一根腰带挂在梁上。
桌上留了一封信。
字迹整洁,一点不抖。
信上的第一句话是:“臣罪当死。”
第二句话是:“但臣只是管账的。”
第三句话……“银子都在册子上。”
消息传到沈默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周文举把赵谨言的遗书抄件放在桌上。
沈默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赵谨言,嘉靖三十年举人,嘉靖三十五年进的户部,是严世蕃需要用人的时候从钱庄里挑的。
一个打算盘打得极好的人。
因为赵谨言做过的那些账,每一笔都在沈默手头的那批册子里。
十年的账目,赵谨言经手的银子超过五十万两。
但他自己的身家,从头到尾只有五百两。
“这个人的账做得极好。”
沈默放下信纸:
“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没有他的账,倒不了严世蕃。”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账是他的,命也是他的。”
周文举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到沈默的脸色,终究没有开口。
都察院门前排起了队。
不是来告状的,是来揭发的。
有人带来了账本,有人带来了书信,有人带来了一张自己偷偷记录的严党关系图。
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标着谁跟谁是同乡、谁跟谁是同年、谁给谁送过银子。
林润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些人。
队伍从都察院大门口排到了照壁外面,全是穿青色官袍的人,品级不高,但关系很广。
他们脸上有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激动的表情。
恐惧是因为他们曾经也是这张关系图上的一个点。
激动是因为他们在抓住最后的活命机会。
你不揭发别人,别人就会揭发你。
与其等死,不如先动手。
“林大人。”一个从户部来的主事弓着腰,双手捧着一本账册,“这是严世蕃历年从户部挪用的银两明细,小官偷偷记录了五年。”
林润接过账册翻了翻。
数字对得上。
日期对得上。
“你自己呢?”
那主事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官,小官确实收过严家送的四季炭敬。但小官一文钱都没有贪过……”
“知道了。”
林润合上账册:
“你先回去。该问你的时候,会找你。”
他转身走进值房,把账册扔在桌上。
张居正坐在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今天的第几本?”
“第八本。”
林润坐下:
“三年查不到的东西,三天全送上门了。”
张居正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账册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到林润面前。
“这个人,不在三十七人名单上,也不在第二批名单上。”
林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这个人是我们这边的。”
“以前是严嵩那边的。”
张居正的目光没有离开账册:
“严嵩倒之前半年,他转了向,给徐阁老递过消息。”
林润沉默了。
他知道张居正的意思,查这个人,就是在打徐阁老的脸。
不查这个人,他收过严家的银子,数字还不小。
“怎么办?”
“先把他的名字抽出来。”
张居正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亲自跟徐阁老说。”
兵部那个郎中是在通州被抓的。
他叫孙正,兵部武选司郎中,跟严世蕃拜过把子。
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包袱了。
一个旧的青布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十几两碎银子。
没有账本,没有信。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跑路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最危险。
锦衣卫把他押回京城,关进了刑部大牢。
林润亲自审他。
孙正坐在审讯室的凳子上,手上戴着镣铐,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知道你犯的罪够砍几次头?”
“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正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镣铐偶尔碰在凳子腿上发出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
“我跑……不是因为怕死。”
“那是因为什么?”
“我怕查到我头上的人……不是严家的人。”
林润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严家倒台之前,跟严家做生意的,不止是严家的人。宫里也有人。”
孙正抬起眼睛看着他:
“查到我,就得往上查。往上查,就查到宫里。查到了宫里,你们还查得下去吗?”
林润没有回答。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张居正站在那里。
显然他已经听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夜深。
文渊书坊的后院里亮着灯。
周文举把今天的消息汇总,赵谨言自缢、都察院门前的揭发队伍、兵部孙正被抓。
每一件事都说了。
说到最后,他把一本新送来的账册放在桌上。
沈默翻了几页,然后他停住了。
他盯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沈默没有回答。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
又翻开另一本,又合上。
“这两本账……数字对不上。”
周文举愣了一下:“哪里对不上?”
“第一本账是赵谨言做的,他在严家钱庄经手的十年账目。”
“第二本账是林润那边抄来的,严家府邸里搜出的存银清单。”
沈默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数字上点着:
“赵谨言账上的银子总数是五十三万两。但抄家清单上的存银是二百余万两。差了一百五十万两。”
“这一百五十万两……不在严家的账上。”
周文举背后一阵发凉。
“在谁那里?”
沈默没有说话。
“去查一下赵谨言的遗物。他死之前,有没有交给谁什么东西。”
“要查什么?“
“一本账。严家真正的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