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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在西苑跪了三天之后,内阁值房里的灯也亮了三个通宵。
徐阶召集了六部九卿的联席会议。
名义上说的是议严世蕃案,但所有人都知道,议的是严家二十年的一切。
值房不大。
一张长案,两边摆着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嘉靖御笔的忠勤,墨迹已经有些发黄。
徐阶坐在长案上首。
高拱坐在他右手边。
杨博坐在左手边。
都察院御史林润站在长案正对面。
他面前摊着一摞纸,是清单。
“严世蕃罪状共计十二条。”
“第一条:贪墨工部河工款。嘉靖三十九年浑河工程,批复银三万两,实际到河工上的不足八千两。余银两万二千两,经五道转手进入严家账房。有工部原件批文为证。有账房底册为证。”
林润把两张纸推过来。
一张是工部批复的原件,一张是账房底册的抄本。
上面的数字一一对应。
日期、数目、经手人,一清二楚。
杨博拿起两张纸,对着看了几息,放下。
“一个铜板都不差。”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烂事之后的老练平静。
林润继续念。
“第二条:侵吞边饷。自嘉靖三十五年至嘉靖四十年,蓟州、宣府、大同、延绥四镇军饷,户部拨银八十七万两,各镇实收银五十三万两。”
“差额三十四万两,经工部转手入严家账房者,十二万八千两。有边镇催饷咨文为证。有兵部存档为证。”
杨博这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林润推过来的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每看一张,他的嘴角就往下沉一分。
边饷啊。
那是他杨博管了这么多年的兵部最头疼的事。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吃空饷,有人在克扣军饷。
但每一次要查,都会在某个环节被卡住。
查到了某某将领,将领背后是严家的人。
查到了某某账房,账房背后是严世蕃的拜把兄弟。
查到最后,查不下去。
现在这些东西,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摆在桌面上。
“第三条:卖官鬻爵。严世蕃主政工部期间,工部郎中、员外郎、主事等缺,明码标价。郎中五千两,员外郎三千两,主事一千五百两。有求官者亲笔书信为证。有中人收条为证。”
“第四条:勾结边将走私。严世蕃门客韩某,长期往来于宣府镇与张家口之间,以军需物资为名夹带铁器、盐、茶贩往鞑靼。每岁获利数万两。有边关巡检记录为证。有韩某口供为证。”
“第五条……”
林润一口气念完了十二条。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每一条都有证据。票据、账册、往来书信、收条存根,就是数字。
冷冰冰的、不能反驳的数字。
杨博把最后一份证据放回桌上。
“这些证据,能查到源头吗?”
林润没有回答,他看了高拱一眼。
高拱没有看任何人。
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碗放下的时候,他用只有徐阶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源头的身份,不便公开。”
徐阶点了点头,他知道源头是谁。
但所有的证据,都只能标注为都察院查获或者据商人举报。
都察院查获?哪个御史?据商人举报?哪个商人?
没有人会问。
因为问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定罪吧。”徐阶说。
刑部尚书开口了,声音很谨慎:
“严世蕃十二条大罪,依《大明律》,贪墨、侵盗、受贿、走私,数罪并罚,当斩。”
他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部分不是严世蕃。
“严嵩……”
刑部尚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慎重。
“严嵩辅政二十年。虽在严世蕃贪腐一事中失于管教、难脱干系,但其所涉多为间接责任。且……”
他停下了。
杨博替他把话说完:
“且严嵩伺候了皇上二十年。怎么定罪,得看皇上的意思。”
徐阶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能直接定调,他是首辅。
但他的老师夏言是怎么死的?
就是因为太急着定调。
夏言和严嵩同时在内阁的时候,夏言觉得自己是首辅,什么都要自己说了算。
严嵩不跟他争,只往皇上耳边吹一句话。
然后夏言就死了……腰斩于市。
徐阶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从来不说我认为。
他在说话之前先想皇上的立场。
“严世蕃,当斩。严嵩,念其年老,且曾有功于国,免死。致仕还乡。”
他转过身来。
“抄没严家全部财产。一应田产、宅邸、金银、字画、古玩、奴仆,尽数入官。”
“严党余党,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逐一清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是关键。
“议罪结果,呈御前,请陛下圣裁。”
满座无人反对。
有人觉得对严嵩的处置太轻,有人觉得对严党的清查太重。
但没有人会在徐阶定调之后再反对。
因为你反对的不是徐阶,是徐阶已经摸准了的圣意。
不是你有理就拍桌子,是你在拍桌子之前,先想清楚拍完桌子的后果。
刑部尚书和都察院连夜拟了定罪的正式奏疏。
写完之后交到内阁,徐阶和高拱逐字审阅。
高拱改了三处。
第一处把严嵩纵子为恶改成严嵩失于管教。
这意味着皇上的责任从包庇变成被蒙蔽。
第二处在抄家后面加了一句所抄财物入太仓库,充边饷。
而这意味着这笔钱不是皇上拿去修道的,是用来养兵的。
第三处删掉了所有关于证据来源的表述,一份不留。
第二天凌晨,奏疏送到了西苑。
吕芳亲自把奏疏捧进丹房。
嘉靖正在打坐。
他眼睛没有睁开,只伸出一只手。
吕芳把奏疏放在他手心里。
嘉靖闭着眼睛摸到了奏疏,翻了两页。
然后睁开一只眼,扫了一遍。
他把奏疏合上了。
“严嵩。”
这是三天以来,嘉靖嘴里第一次吐出这两个字。
吕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严世蕃……改发配流放吧。”
这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又半晌。
“严嵩……”
嘉靖顿住了。
丹房里只有铜鹤香炉里丹砂燃烧的微响。
青色的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让他回江西老家吧。”
说完这句话,他把奏疏往旁边一放。
吕芳赶紧双手接住。
“朱批怎么写?”吕芳问。
嘉靖已经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吕芳躬着身子退出丹房。
走到门外,他低头看了一眼奏疏。
奏疏的皮面上还残留着嘉靖指尖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内阁走去。
在大明,皇帝说知道了就是准了。
消息传到棋盘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居正没有亲自来。
他派了一个小厮,送了一封信到文渊书坊。
信封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定了,致仕。”
沈默把纸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
周文举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严世蕃,流放。严嵩,致仕。抄家。”
沈默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周文举的眼圈红了。
“沈兄弟……你爹……”
“我爹的事……先不急。”
“先让皇上习惯沈炼这个名字。让朝里的人习惯沈炼这个名字。”
“等哪一天有人在上疏里提到沈炼的时候,皇上不再皱眉头,那时候,才是时候。”
他把茶碗里的灰烬倒进院子里。
灰被风一吹,散在了泥土里。
“周大哥,你去找一趟方子文。告诉他,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在公开场合提我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要提。”
“为什么?严嵩都倒了……”
“严嵩倒了,皇上还在。”
沈默转过身来,目光定在周文举脸上:
“皇上可以让严嵩倒台,不代表皇上喜欢让严嵩倒台的人。”
周文举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沈默已经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草稿,那是他正在写的一份条陈。
打头的题目是《请行考成法以清吏治疏》。
他开始往下写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