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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早?”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高燿。
“也可能是说,此人年轻,所见太早。”
蔡云程接了一句。
刑部尚书蔡云程,审案审惯了,最擅长把一句话拆成好几种可能的解释。
“阅历不够,见识有限……所以太早?”
“也可能是。”
通政使李登云忽然开口。
“也可能是说……皇上觉得,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这三个字一出,东阁里的空气变了。
什么时候未到?
写这些制度的时候未到?
还是……用这些制度去对付某些人的时候未到?
如果是后者,那太早就不是否定,而是再等等。
杨博低头喝茶。
郭朴低头喝茶。
连袁炜都低头喝茶。
潘恩把话题拐了一个弯:
“皇上批了两个字,是好是坏,总归是个态度。咱们照章办就是。”
照章办?怎么办?太早到底是降等还是保等?如果是降,降多少?如果是保……那后面藏着什么?
没有人敢给一个确定的答案。
徐阶从漆盘里拿起了第二份卷子。
这份卷子末尾,嘉靖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圈。
圈的位置很怪。
不在卷首,不在卷末,而是压在正文中间一行字旁边。
那一行字是:
“权之所在,利之所在也。利之所在,奸之所在也。奸之所在,则人主之威日削而不知。”
一个圈,压在三句话旁边,没有批语,没有解释,就是一个圈。
李春芳第一次开口了。
他作为破格新增的读卷官,一直坐在末位,两个时辰没说话。
这会儿他看了一眼那个圈,说了一句:
“圈在,批不在。”
批不在,因为字太重了。
圈在,因为圈只是标记,不代表评价,不代表立场,不代表任何可以追责的东西。
但圈压在这三句话旁边,就说明皇帝看到了这三句话。
皇帝让你知道,他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有人在殿试卷子里写权之所在,利之所在。
看到了这句话。
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是你们这些读卷官的事。
高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徐阶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徐阶拿起了第三份卷子。
这是严绍康的卷子。
严嵩的孙子……
嘉靖在这份卷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没有批语,没有圈,没有杠,连一个点都没有。
吕芳在旁边笑了一下,解释了一句:
“这一份,皇爷翻了一页就搁下了。老奴收的时候,卷子是合着的。”
翻了一页就搁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甚至没有看到最后。
满屋子的读卷官,每一个都是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手。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看严绍康的卷子,不是忘了,是不想看。
不想看,是因为看完了不好处理。
给好评,等于在抬严家;给差评,等于公开表态。
而嘉靖从来不在不需要公开表态的时候表态。
所以他不看。
这份卷子怎么办?怎么排名次?
按文章质量,大家都猜得到严绍康写了什么。
他会试是第二百一十名,靠的是他爷爷的名字,不是靠文章。
殿试题目直指窃权弄法,他一个严家子弟,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干脆胡说八道。
但怎么给他打分?
给高了呢,等于告诉满朝文武,你们看,皇上还是护着严家的,你们别跳。
给低了呢,等于你自己跳出来说,我要跟严家划清界限。
高也不是,低也不是。
不看也不是,因为不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现在已经有人把话传出去了:皇帝在严绍康的卷子上没看第二页。
董份忽然开口了,他是吏部左侍郎,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一。
“诸公。”
“今天的事,不是选文章。是选人的。”
“皇上把卷子批回来,不是让我们猜谜的。是让我们……替皇上把话说出来。”
这句话说得够明白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
徐阶把茶碗放了下来。
“诸公。”
“皇上给咱们批了回来。太早也好,圈也好……都是皇上的话。皇上的话,咱们得听。”
没人反驳。因为这句话本身是无懈可击的。
徐阶拿起了第一份卷子。
“太早。”
“诸公觉得,太早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份卷子不好?”
他自问自答:
“不是。皇上若是觉得不好,会批不通妄议书生之见。皇上没有。”
“皇上只是说太早……太早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好。是不到时候。“
徐阶把卷子放在案上,环顾了一圈。
“不到时候的事,不代表不值得做。但做什么事,都得等时候。皇上说太早……就是在告诉咱们:这个人看问题看对了,但火候还欠。急不得。”
他的手指在卷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这份卷子……进一甲。但不是头名。头名太急了。”
“进一甲前三,将来放到翰林院里养几年。时候到了,自然用得上。”
这话说完,高燿的眉头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徐阶给了太早一个所有人都能用的解释框架。
这个框架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是安全,既没有否定王锡爵,也没有否定皇帝的意思。
它把一切推给了时间。
徐阶拿起了第二份,那个画了圈的卷子。
“这份……皇上的意思更明白。”
他把卷子摊开,指着那个压在权之所在利之所在旁边的圈。
“圈在,字不在。皇上为什么不批字?因为字比圈重。字写下去了,就是铁板钉钉。”
徐阶的声音顿了一下。
“看见了。皇上看见了这篇文章。看见了这个人写的东西。”
“皇上也让咱们看见,皇上看见了。”
他抬起头。
“看见了的意思是什么?是自己不做决定,交给能做决定的人做。皇上给咱们圈,就是让咱们替皇上圈。”
“此卷置二甲前列。不宜进一甲,一甲太招眼了。”
“也不能放在二甲后排,那就辜负了皇上画这个圈。”
他翻了两下,又看了一眼卷子里的那三句话。
权之所在。利之所在。奸之所在。
“这个人写的东西,火候比上一个还足。但一个太早的,皇上放在一甲;这个画圈的,反而只放在二甲前列,诸公明白了吗?”
他看了一眼杨博和潘恩。
杨博先接话了:“徐阁老的意思是……皇上在控制节奏?”
徐阶点了点头,不再解释。
这其实就是一场接力。
皇帝把球传给徐阶,徐阶把球传给次一等的名次,每一个名次都在替上面的人传递信号,但每一个信号都可以解释为只是常规阅卷。
第三份。严绍康的卷子。嘉靖一页都没看完。
徐阶把这份卷子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没有翻。
“诸公。这份卷子,文章好不好,不在我等讨论之列。”
他不用翻。因为文章好不好不重要。
“按例,殿试不黜落,只排名。这份卷子,按会试名次与殿试文章综合考量。不需特别拔高,也不需特别压低。”
“中规中矩……便给一个中规中矩的名次。“
他没有说严绍康该排第几。
但中规中矩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不在前列,不在地面,在中间。
已经够体面了,也够给严家面子了。
但不够让任何人觉得皇帝在抬举严家,也不够让严家找理由发作。
严绍康,三甲中段。
不好看,但也不丢人。
徐阶把最后一份卷子从漆盘里拿起来。
这份卷子,嘉靖批了六个字:“此人可备顾问。”
这是当天唯一一句明确不带歧义的褒奖。
而这份卷子——写的全是从正风俗、端士习、崇圣学角度论教化。
对窃权弄法,一个字没碰。
徐阶把这份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此人可备顾问……皇上的评语。皇上说是就是。”
他把卷子合上,放下来。
“放在二甲中段。够得上皇上的评语,但不值得进二甲前列。”
“文章虽稳,但回避了皇上问的核心问题。皇上问的是何以使百官各守其分而权不下移。”
“此人答的是教化风俗。可备顾问,但不可备大用。”
杨博的眼皮跳了一下,谁敢这么说?
也只有徐阶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畅了许多。
十二位读卷官按照徐阶定下的框架,一份一份地往后排。
掌卷官把最终排好的名次录成一份黄册,十二位读卷官依次在黄册上签了名。
他们每个人,都被绑在了这个判断上,跑不掉。
徐阶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了起来。
“走吧。送黄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