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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五。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东长安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百名贡士穿着青色圆领袍,头戴儒巾,在春寒中呵着白气,等待礼部官员点名人宫。
奉天殿前设了三百张矮案,案上铺着黄绫,黄绫上搁着笔墨纸砚。
每张案子之间隔三尺,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金水桥边。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奉天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深金色。
王锡爵站在队伍前列。
他是会元,按例排在最靠近殿门的位置。
他的案子就在丹陛第二级台阶上,抬头就能看见奉天殿正门上方那块建极绥猷的匾。
方子文在第五十三位。
他的案子在金水桥南边,离殿门已经有些远了,不过他不在意这个。
殿试不黜落,只排名次。
但排名次,就决定了你后半辈子的一切。
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直接进翰林院。
二甲前若干名,可以考选庶吉士。
剩下的,分发六部、外放知县。
三百人今天还穿着同样的青袍,到明天就将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方子文把沈默在考前最后一天对他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殿试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写文章,是在皇上面前写文章。”
“你要让读你文章的人觉得,你不是在背诵什么,也不是在讨好什么。你只是在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
礼部尚书严讷捧着黄绫封好的策题,从奉天殿东侧的左顺门走出,身后跟着八名翰林官,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盘,盘里盛着策题卷。
严讷走到丹陛正中的香案前站定,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
“制曰:”
“朕闻治天下者,莫先于用人。”
“用人之道,莫难于知人。贤不肖之辨,自古以为难。”
“朕自御极以来,夙夜孜孜,求贤若渴。然或举之而失当,或任之而不终,或信之而受欺,或疑之而蔽明。”
“夫任则不疑,疑则勿任,古之道也。然何以使任之者不负所托,使天下之士皆得尽其才而无所壅蔽?”
“又闻,政之蠹莫大于窃权,治之弊莫深于弄法。权之所在,利之所在也。法之不立,奸之不止也。”
“何以使百官各守其分而权不下移?何以使法纪肃然而贪墨不生?”
“尔多士来自田间,明于当世之务。其各以所闻,详著于篇。朕将亲览焉。”
严讷读完,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谨对。”
三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在金水河上回荡。
然后整个奉天殿前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持续的寂静。
只有风翻动黄绫的声音,和远处宫墙上乌鸦偶尔叫一两声。
方子文跪在自己的案子后面,心跳得很快。
第二段。
“又闻,政之蠹莫大于窃权,治之弊莫深于弄法。”
这不是常规的殿试题目。
他在正脉学社练了无数次策论,沈默给他们拆过从正德到嘉靖所有殿试策题的类型。
绝大多数殿试题都是笼统的,什么问礼乐、问教化、问足食足兵、问治河防边。
偶尔有一两道问到吏治的,也是泛泛地问守令贤否。
但这一道题完全不一样。
“政之蠹莫大于窃权。”
“权之所在,利之所在也。”
这是直指核心。这不是在问官员好不好,是在问权力为什么会被窃取、怎么防止权力被垄断。
方子文思考片刻,沈默教过他的任何策论,先定三层结构。
第一层,正面回答皇上的问题。
第二层,拿出具体的事实或制度来论证。第三层,落回到可操作的建议上。
三层之间用一条主线串起来。
他想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拿起了笔。
……
东长安门外,棋盘街。
沈默起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文渊书坊的窗户,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整个北京城都在等着奉天殿那边的消息,虽然消息要到明天甚至后天才出得来。
周文举端了两碗热豆浆进来,搁在桌上。
“沈兄弟,你说方子文能进二甲吗?”
沈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看题目。”
“题目还能不一样?”
“殿试题目,是皇上定的。”
沈默放下碗:
“皇上想问什么,就出什么。如果问的是经义,方子文不占便宜。如果问的是时务……”
方子文最大的优势就是肚子里有货,这些在策论里就是真刀真枪的来的。
“你觉得皇上今年会问时务?”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望着东边奉天殿的方向。
昨天傍晚,徐阶的幕僚送来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只有四个字:
“策题已易。”
有人把殿试题改了。
而改题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皇上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有人在让皇上看到什么。
沈默把窗户关上。
“周大哥,今天书坊关门一天。”
“为什么?”
“今天不适合做生意。”
……
奉天殿前。
王锡爵已经写到了第二段。
他的笔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稳。
方子文的写法是算账,问题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怎么解决,一条一条拆开来。
这是沈默教的。
王锡爵的写法是立论。
他从权字的字义入手。
他写道:权者,称锤也。称物之轻重而使其平,故曰权衡。权之为义,本在持平,不在偏重。自后世以权为势,以势为利,而权之义失矣。
然后他笔锋一转。
“人主之权在明,不在威。明则万里之外如在阶前,暗则阶前之事如在万里之外。”
“夫何谓明?明非察察之谓也。察察者,以一人之耳目察千万人之事,愈察愈暗。明者,使制度自察之谓也。”
“设官分职,各有所司;立纲陈纪,各有所守;上总其纲,下尽其目。如是则权不旁落而万事自理。”
他写完这几行,停了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在策论里直接谈严嵩?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一息,就被他否定了。
不是不敢,因为格局不够。
在殿试策论里点名参劾一个大臣,固然可以博一个直言敢谏的名声,但那是在用一个问题替代另一个问题。
皇上问的是何以使权不下移,这是一个制度问题。
制度问题要用制度来回答。
如果把矛头对准某一个人,就等于承认这个问题的根源只是某一个人。
换一个人,问题就解决了。
但问题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