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马车驶出裕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陈长史照例送到车门口,沈默钻进车厢的刹那,陈长史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太岳先生让下官转告先生。近日都察院那边,有人在翻沈炼的旧案。”
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陈长史没有再多说,放下了车帘。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
车篷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透过帘缝射进来的一线月光。
马车在棋盘街口停下。
沈默跳下车,打发走车夫,整了整衣衫,不紧不慢地往文渊书坊走去。
他走进正脉学社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微光。
周文举还没睡,坐在前堂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壶浓茶和两盘点心。
“沈兄弟,你回来了?”
“给我那茶也倒一杯。”
沈默坐下来,抓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然后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
周文举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大哥,有件事我问你。”
“什么事?”
“当年我爹在锦衣卫的案卷,你让人动过手脚,现在还能查到吗?”
周文举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周文举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动那本案卷的人,是老陈头。锦衣卫经历司的书吏,你爹的旧部。”
“他在那张换尸文书上添了几笔,把病死乞儿的体貌特征改得跟你一模一样。”
“又把名字从案卷上抹了,换成了一个假名字。”
他顿了顿。
“这事做完之后,老陈头就告病还乡了。他回的是山东老家,已经四五年没有消息了。”
“能找到他吗?”
“不好找。但如果要找,也不是没办法。老陈头回家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大麻烦,可以去找他。”
“他能证明沈衮已经死了,死在嘉靖三十六年,跟沈炼一起被斩了。你沈默从头到尾就是另一个人。”
沈默点了点头。
……
天亮了。
贡院街上从卯时就开始挤人。
数千人把贡院大门外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连临街的茶楼二楼都站满了人,窗台上趴着七八个脑袋,茶楼的伙计索性不卖茶了,也跟着看。
所有议论都围绕着同一个猜测:会元会是谁?
当那扇从八月初八锁到现在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几名差役抬着红榜走出来时,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那是一种几千人同时闭嘴的寂静,只剩下差役们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红榜挂在照壁上。
墨迹在晨光下发着湿润的光。
人群的目光几乎同时往榜首的位置弹去,气都不敢喘地扫向那个名字。
会元……王锡爵,直隶太仓州人。
周文举站在人群里,踮着脚,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努力稳住手腕往榜上抄名次。
太仓举子们爆发的欢呼声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王锡爵,那是南直隶今年最有名的才子,在苏州府学里就以文章老辣著称,考出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周文举没心思跟着喝彩,他把王锡爵的名字匆匆记下,目光立刻往下扫。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第八名——徐时行。
周文举的手指停住了。
徐时行,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
周文举吸了口气。
那个带着一条条批注找上门的年轻人,名次果然在前头。
虽然没有登顶会元,但沈兄弟对他的评价在这张榜上应验了。
他继续往下看。第十三名——王之左。
周文举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他居然考上去了,还排在了全国的前列?
顺天府的举人们一齐爆出呼声。
压过了之前那阵关于会元的喝彩。
方子文排在第五十三名,张守诚排在第七十四名。
孙应原排在第一百二十一名。
还有六个正脉学社的学员分散在一百五十名到三百名之间,名次虽然靠后,但名字一个不落地挂在让所有人仰望的红榜上。
周文举一笔一画地把这些名字抄下来,手在发抖,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只要中了,就是贡士,殿试不黜落,只排名次,进士已经是囊中之物。
这个名次也算是在沈默的预料之中。
正脉学社三十个学员,一共中了十三人。
十三人,全在这张全国只有三百个名字的红榜上。
天下之才,两京一十三省也不过录三百人。
一个正脉学社,一个开张不到半年的学社,一盘散沙似的穷秀才们,居然占去了半成。
周文举抄完最后一个名字,挤出人群。
快步往回赶。
到了棋盘街,他几乎是跑着撞进后院。
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往沈默面前一摆,气都还没喘匀。
“中了。十三个。”
沈默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文举。
“十三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比预计的多。”
周文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仰头灌了一碗凉茶。
“你是没看见,王之左中第十三名的时候,顺天府那群举人差点把贡院街掀了。”
“方子文呢?”
“五十三名。”
沈默没有接话。
周文举放下碗。
“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
沈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却不像高兴的样子。
“但是周大哥,十三个人中的背后,是十七个人没中。”
周文举的笑容褪去了一些。
“我知道。赵鹤年没中。”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后院里的空气便沉了一瞬。
他会试差了底线,这一差,就是三年后再见。
“赵鹤年现在在哪?”
“不知道。榜贴出来之后,很多人围住了他同乡的几个举人,他就混在人群里走了。”
周文举的声音也有些发闷。
“他给老家的信早写好了,说如果中了就不回去过年,直接留在北京等着殿试。现在都省了。”
“你让人去找他,让他来见我。”
“如果他不肯来呢?”
“会的。”
沈默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张名单。
“他还有殿试。”
周文举怔了一下。
“殿试?他没中会试,怎么参加殿试?”
“我说的是三年后。这一科没中,还有下一科。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关键是这三年里他干什么。如果他回保定府窝着,三年后还是中不了。如果他留在正脉学社当讲师,一边教书一边备考……”
沈默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的基础我是知道的。这次落第不是水平不够,是运气不好。”
“换一个考官,换一房阅卷,他可能就在榜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举。
“去找他。越快越好。”
“沈兄弟,还有个事。徐时行,第八名。王之左,第十三名。方子文只有五十三名。你说……”
“说什么?”
“你说方子文会不会觉得不平衡?”
“他乡试是解元,会试是第五十三名。”
“不平衡是人之常情。但他会想明白的。”
“如果他还没想明白,就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