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指挥部的帐篷里灯火通明,光从帆布缝隙里漏出去,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一个个指令从这顶帐篷里发出,穿过电缆和传令兵的口舌,奔向防线各处。
宋禾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正撞上一股热浪——里面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杂着汗水、纸张和灵能器械烧灼后的焦味。
沙盘占据了帐篷中央,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红的是龙国防线,蓝的是异族前锋,黄的是侧翼联军位置,还有几面黑旗散落在蓝区深处,那是已经被打掉的异族节点。
"回来了。"陈铮没有抬头,他正俯身在沙盘边缘,手指沿着一条刚画上去的虚线滑动,"炮群打了四轮,你停了?"
"停了。"宋禾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扫过那些旗子,"暗箭和天戈还在里面,再打下去会炸到自己人。"
陈铮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的烟斗叼在嘴里,这次点着了,青灰色的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显得更加沉默。他旁边站着两个作战参谋,手里各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正在低声交换信息。
"第一亲王还在前线,"其中一个参谋抬头说,"第四第五也在。第三亲王撤回去了,应该是去重整被炸散的后队。"
"好。"
陈铮吐了口烟,"他撤是对的。炮火把后队打乱了,他不回去收拾,明天天亮之前整个中军都立不起来。第一那边呢?"
"还在跟白蝶和清道夫第一小队纠缠。双方的半神都在往里填,目前还分不出胜负。"
陈铮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面代表白蝶的小红棋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宋禾,你过来。"
宋禾绕过沙盘走过去。陈铮没看他,手指点在沙盘上异族中军偏左的一片区域——那里地形略高,是一片缓坡,坡上目前还空着,没有旗子标记。
"这里是第三亲王原先的位置。他撤了,这块地现在是空的。你说,如果你是他,你撤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重新整队。"宋禾说,"然后把这块高地重新占住。坡上视野好,可以俯瞰整个左翼。"
"对。"陈铮弹了弹烟灰,"所以他一定会回来。但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得先把后队稳住,再分兵来占这个坡。我们只有这个窗口期。"
他直起腰,转头看了宋禾一眼。帐篷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眼窝陷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仍然亮得像是淬过火。
"你带第一机动师,现在就动。不要走大路,从侧翼绕过去,抢在他之前把那个坡占了。到了之后不设防,不打枪,把人藏好。等他来。"
宋禾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空白的区域。"多少人?"
"整师。轻装急行,辎重留下。天亮之前到不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明白。"
宋禾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往外走,掀开门帘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帐篷里的灯火晃了晃。
他走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战壕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厉锋靠在前沿阵地的土壁上,手里攥着一支灵能步枪,枪管还带着余温。
他已经打完两个弹匣了,但真正击中的子弹没有几发——从开战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扣几次扳机,前方的局势就已经脱离了他能参与的范畴。
半空中的灵光还在不断炸开。
那是远超他认知的战斗节奏。
每一次光爆都伴随着灵力震荡,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空气在发颤,像是有一面无形的鼓正在被反复捶打。
那些光团之中,数道身影以他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每一次接触都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他认出了其中一道。
白蝶。
那个身影很好认——苍白的长发在灵光中格外扎眼,如同一枚逆着潮流飞行的棋子。
他的移动轨迹从来不走直线,忽左忽右,时隐时现,有时候明明看到他在东侧,下一瞬就已经出现在西侧,中间那道轨迹像是被抹掉了,只剩下起点和终点。
"操……"厉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吞进了喉咙里,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身旁的副手也在看,脖子仰得快要折断了一样,愣了好几息才憋出一句话来:"……那是什么打法?"
厉锋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他是不半神。但他的修为也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在蓝星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多,不是靠运气混上去的。他自认在同阶里不算弱,至少对上黄金级的异族不会轻易被压住。
但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条鸿沟。
白蝶在半空中同时承接了四名异族半神的围攻,身形在四人合击的间隙里翻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精确到像是提前算好了所有攻击的轨迹。
他的反击更简单——风刃出手,没有多余动作,干净得像是在切割一块已经画好了线的布料。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分身。
厉锋已经数不清那是第几具了,战场上到处都有白蝶的身影。
有的分身正在掩护伤员后撤,有的分身堵住了试图追击的异族小队,有的分身甚至已经深入到了异族大军的中段营区,那里传来连续的惨叫和灵光爆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敌军的心脏里塞了一颗又一颗火药。
"他到底分了多少个……"副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厉锋没数出来。他只知道那些分身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战斗力,每一个都在杀人,每一个都在救人,而且每一个死掉之后又会重新凝聚成新的分身,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人形天灾。
他曾经在军部的战报里看到过这个词,当时以为只是夸张的修辞。
但此刻他亲眼看到那些分身从白光中不断诞生、不断扩散、不断蚕食异族阵线的画面,他才明白那四个字根本不是什么修辞。
那是事实。
半空中的战局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变化。白蝶的一道分身切入了一个异族半神的侧翼,风刃横切,那个半神为了格挡被迫向左侧偏转,偏离了原来的合击阵型——几乎是同一时刻,白蝶的本体从正面欺身而入,一拳砸在对方胸口的护体灵光上,灵光碎了一大片。
那个异族半神向后翻飞出去,落地时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胸前的甲胄凹陷了一大块。
"牛逼。"厉锋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旁边的副手还是听见了,使劲点头,像是要把脖子点断一样。
战壕里不止他们两个。
前沿阵地的士兵们大多都抬着头,没有人说话,但在那些沉默的呼吸之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悄悄蔓延——那是一种不需要呐喊就能传递的力量。
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这边有人能打成那样。
能打成那样,就意味着还有得打。
---
厉锋不是唯一在看的人。
战壕偏左的一段,黄绾绾靠在土壁上,军装上面还沾着灰,她刚才在后方清理了一批试图摸到炮阵地的异族斥候,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
她的视线越过战壕边缘的土堆,落在远方那片还在翻涌的灵光上。
白蝶。
她能认出他的战斗方式——那些迷蝶的轨迹她太熟悉了,在潜龙计划的时候她就见过无数次。
但那时候的迷蝶还是细碎的、零散的,像是春天里飘落的柳絮。此刻那些迷蝶已经汇成了潮水,每一次炸开都覆盖一片区域,每一次收拢都带走一条命。
"……真快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旁边的张狂蹲在战壕边缘的石头上,冬剑横在膝上,剑身上流转的光泽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他刚才也出去了一趟,杀了一个试图潜入防线的黄金级异族,身上还留着对方溅出来的血迹。
他也在看。
但他的目光比黄绾绾复杂一些。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嗓音有点干:"他以前跟咱们差不多。"
"嗯。"黄绾绾没有转头。
"……潜龙那会儿,我还跟他切磋过。"张狂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记得那时候的他,没那么离谱儿。"
黄绾绾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张狂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出太多表情。
"你接不住三十招了。"黄绾绾说。
"我知道。"张狂把符剑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别说三十招,现在三招都够呛。"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脸上的表情被夜色吞掉大半。但黄绾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压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也一样。
曾经并肩而行的人,已经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跑出了那么远。那条路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他就已经消失在地平线那头了。
这种落寞比战败还难熬。
---
更远处,一段被炸塌了一半的战壕角落,沐清风坐在一个弹药箱上。
他比黄绾绾和张狂更狼狈,脸上糊了一层灰,袖子从肘部以下全裂了,左手小臂缠着绷带——他在刚才的混战里被一名异族半神的攻击散落擦中,骨头没断,但皮肉翻了一片。
他不疼。或者说,疼的感觉被别的东西压过去了。
他也看到了。从一开始就在看。
那些迷蝶在夜空中翻飞、分裂、合拢、再分裂,每一次循环都意味着更多的敌人倒下去,更多的己方伤员被拖出包围圈。
他看到了白蝶的分身穿过异族大营的画面,那些分身所过之处,营帐倒塌、火光窜起、惨叫连成一片。
沐清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雾里凝成白雾,散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潜龙计划训练营里那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生疏,想起交趾国白蝶告别他们时的背影。
他还想起一件事——他和白蝶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那个时间点像是一道门,门关上的时候他没察觉,等他回头看,门已经锁死了,门缝里透过来的光也只剩一线。
"分道扬镳了。"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士兵没听清,转头看他:"沐队?"
"没事。"
沐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绷带重新紧了紧,拎起放在脚边的佩刀,向战壕前方走了两步。
他没有再看那片灵光。
看了也没用。有些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追回来的。他只能往前看,往前走,哪怕走不到那个高度,至少不能停在那里看。
---
半空中,白蝶的第八具分身炸开了异族营地中央的一座临时指挥帐,火光冲天而起。
更多的分身正在从战场各处向中心收拢,像是一片已经撒出去的网正在被缓缓拉起,网里的猎物越多,网就越沉,但那只拉网的手还在稳稳地收紧。
异族那边的合围圈已经七零八落了。五个亲王原本想以绝对优势把这支夜袭部队吃掉,但他们低估了白蝶的持续作战能力和分身分裂的速度——每杀一个,多两个,每多两个,战线就多一处分崩。
第一亲王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看着远处那道还在不断前压的苍白色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他转身打了一个手势。
那是撤退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