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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从天火中坠落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卢卡斯。
那个藏在后面的、用短刀抵着埃贝莉尔脖颈的、脸上永远挂着得意笑容的混蛋。
他要杀了他。风刃已经在他指间凝聚好了,快到肉眼看不见,锋利到连空间都能切开。
他的手掌对准了卢卡斯的眉心,这一击下去,卢卡斯的头会被劈成两半,没有人能救他。
然后卢卡斯笑了。
他松开了埃贝莉尔,把她推了出去,推向白蝶的攻击方向。那不是慌乱,那是算计。
他知道白蝶不会收手,他更知道白蝶会出手。
白蝶的手指已经收不回来了。风刃从他的指尖脱手而出,带着他全部的杀意,全部的疯狂,全部的不顾一切。
它没有飞向卢卡斯的眉心。它飞向了埃贝莉尔的脖颈。
那一道风刃切开了埃贝莉尔的皮肤,像热刀切入黄油,没有阻力,没有声响。
它切开了她的肌肉,切开了她的气管,切开了她的颈动脉。
血从她的脖子里喷出来,不是流的,是喷的,像一道暗红色的喷泉,溅在白蝶的脸上。
温热的,腥甜的。
他亲手杀了她。他亲手杀了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白蝶的脑袋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是命运碎片,是记忆——孙老站在大槊上对着八岐大蛇大笑,孙老从空中坠落,被三颗头颅咬住,血从胸口喷出来,溅在夜空中,像一朵红色的花。
然后是孙老躺在废墟中的样子。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嘴角挂着一个笑。
他至死都在笑。
他至死都相信,他救的那个年轻人,不会让他失望。
然后画面碎了。
新的画面涌进来——埃贝莉尔对他说“白熊国人从不抛弃战友”,自己在采石场的月光下对她说“你不该跟来”,埃贝莉尔背着他在山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膝盖在发抖,腿在流血,但她没有松手。
最后一次说话,是在不久前。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也走到了尽头,我也希望,我的异能能送给你”。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以为那是玩笑。
他亲手杀了她。
他亲手杀了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的人。
白蝶接住了她。
他的身体从空中俯冲下来,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把她抱在怀里。
两个人一起摔在废墟上,滑出去几十米,滑进一片白烨林里。
撞上一面残墙才停下来。碎石从头顶砸下来,砸在他的背上、肩上、后脑勺上。
他没有躲,他把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所有的碎石。
他的手按在她脖子上,苍白色的迷蝶从他掌心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扑向那个正在喷血的伤口。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他怕他不是救不了她,而是他才是杀她的那个人。
他杀过很多人。
但他从未杀过自己的战友。
那道风刃,是他释放的。那一下,是他挥出去的。
他没有收住,不是收不住,是没想收。
他只想杀卢卡斯,他忘了埃贝莉尔还在那里。
他忘了。
他忘了她在那里。
他忘了她是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埃贝莉尔的脖子上的伤口在愈合,血止住了。
下雪了。
三月份的樱国关西地区下起了雪。
很罕见。
甚至透露着不正常。
埃贝莉尔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瞳孔从涣散中重新聚焦,看着白蝶。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花……阴……”白蝶的身体僵住了。
花阴。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久到他以为,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久到他以为,那个叫花阴的少年,已经死了。
“不要说话……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白蝶的声音在抖,他把更多的迷蝶压上去,苍白色的光几乎把两个人都淹没了。
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他的生命力也在被透支。
他的嘴角溢出了血,鼻子开始流血,耳朵也开始流血。
七窍流血,是他的身体在警告他,再不停下来,他会死。
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她就真的不在了。
埃贝莉尔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握住了白蝶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她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锁骨以下。
白蝶看到了那些东西。苍绿色的纹路,从她的胸口蔓延到肩膀,还有他没看见的地方,是从肩膀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覆盖了她整个胸口的纹路。
纹路的中心,有一颗暗紫色的核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缓慢地跳动。
毒荆咒言。卢卡斯的诅咒。
白蝶的迷蝶扑向那些苍绿色的纹路。纹路被咬掉一块,又长出一块。
被咬掉两块,长出四块。
它们在被吞噬的同时也在分裂,分裂的速度比吞噬的速度更快。
白蝶不死心,他把更多的迷蝶压上去。他嘴角的血滴在埃贝莉尔的胸口,和那些苍绿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的颜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花阴。停下来。”埃贝莉尔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很清晰。她的声带恢复了,但她的声音没有力气,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你治不好这个。你的迷蝶能吞噬灵力,能吞噬污染,但吞不了诅咒。因为它是活的。它依附在我的生命力上。你吞掉它,我的生命力也会被一起吞掉。”
白蝶没有停。他的迷蝶还在扑。
他的血滴在她的胸口,一滴,两滴,三滴。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耳朵在流血,他的眼睛也流出了血泪。
“花阴。孙老已经走了。你不要再为他报仇了,他的仇已经报了。我也不要你报仇。我只要你活着。”
埃贝莉尔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不能死在这里。你不能。”
白蝶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迷蝶散开了。不是放弃了,是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手从她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攥着。
他跪在碎石堆里,看着她,那双苍白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眼泪,满是她的倒影。
“花阴。孙老死了,你很难过。我知道。你难过到想毁掉整个世界。”
埃贝莉尔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说遗言,“但你毁掉整个世界,孙老也回不来。你杀再多的人,你把自己烧成灰,我也活不过来。人活着,不能只靠仇恨。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够了。”
白蝶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他不哭了,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只是抖,整个人在发抖。他的心在碎,一直在碎。
从孙老坠落的那个瞬间开始,他的心脏就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他杀了埃贝莉尔,那道缝炸开了。
“花阴。我好像从未叫过你的名字?”
埃贝莉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天。在莫斯科,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叫你‘白蝶先生’。在繁星大会上,我叫你‘白蝶’。在京都的医院里,我叫你‘白蝶’。我从来没有叫过你的名字。因为我觉得‘白蝶’就够了。‘白蝶’是一个代号,一把刀,一个传说。但是我们都忘了,‘花阴’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哭、会怕的人。”
她的手指从碎石上抬起来,轻轻地擦掉他眼角的那道血痕。
“我不想叫‘白蝶’了。我想叫你‘花阴’。可以吗?”
白蝶没有回答。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花阴。”
她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很轻,像风铃。
“花阴。花阴。花阴。”
她一连叫了好几遍,像是在品尝那个名字的味道。
“真好听。比‘白蝶’好听。以后,我就叫你花阴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最喜欢的糖果。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的眼睛看着白蝶的头顶,看着那些还在飞舞的苍白色迷蝶,看着废墟上空那轮快要沉下去的月亮。
“花阴。我走了以后,你不许再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最后一口气,“男人哭多了,不好看。”
白蝶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
“花阴。我的异能,送给你了。”
“我们说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最后一口气,“你一定要收下。不许拒绝。这样,我也算换一种方式活下来了。”
白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很安详的光。
白蝶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的气息。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你会活下来的。我会想办法的——”
“来不及了。”
埃贝莉尔的声音很平静,“你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苍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锁骨,正在向脖颈蔓延。
白蝶的手还按在那里,苍白色的光还在闪,但纹路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光的边缘疯狂扭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白蝶的灵力。
“你的迷蝶吞不掉它。我的生命力已经被它吃光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在我大衣左边口袋里。有一枚种子,最后一颗了。你拿着。以后遇到白熊国的人,还给他们。告诉他们,埃贝莉尔·卡莉薇,没有给白熊国丢人。”
白蝶的手在发抖。他不想接。
但埃贝莉尔没有等他,她自己把白蝶的手按在了那颗翠绿色的光点上。
光点从她的胸口剥离出来,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脱落。没有疼痛,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河流汇入大海一样的自然。
翠绿色的光点融入了白蝶的掌心。
他感觉到了她——温暖,柔软,带着一点点荆棘的刺痛。
那是她。那是她的倔强,她的骄傲,她蹲在少年面前用听不懂的语言安慰人的温柔。
光点完全融入他掌心的那一刻,埃贝莉尔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被迫闭上的,是主动闭上的。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淡淡的,带着一点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白蝶跪在碎石堆里,抱着她,低着头。
他感觉不到她的呼吸了,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了。
她的身体正在变凉。从手指开始,从脚尖开始,从她靠在他胸口的那半边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沾着血,也沾着他的眼泪。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那是花阴和埃贝莉尔的最后一次对话。
不,她一直在说。
他才是那个没有说话的人。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不要死”。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她。怀里的人没有呼吸了。
孙老死了,是他害的。
埃贝莉尔也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两个愿意为他拼命的人,一个死在八岐大蛇嘴里,一个死在他的风刃下。
两个人,都没了。
他的手里,攥着那颗荆棘种子。翠绿色的,很小,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是她的。是埃贝莉尔的。
是她留下来的最后一颗种子。
白蝶跪在那里,抱着她,没有动。
风停了。整个京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无距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清道夫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迎春意的剑意散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风琦珺别过了脸,她的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河。
芸萱的丝线从空中垂下来,像无数条被剪断的琴弦,在风中轻轻摇曳。
莫蔚的刀入鞘,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抖。
余眸稹的万兵虚影消散了,那些刀剑落在废墟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裴烬的红武士之拳熄灭了,他的拳头还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燃烧的残垣断壁上,照在那个跪着的年轻人身上。
他抱着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墓碑。
碑上没有字。
因为刻字的人,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欠她一条命,他还不上了。
他欠孙老一条命,他也还不上了。
他欠的人太多,欠的命太多。
他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说自己不想负人。
但一路走来,都在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