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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伯渝看着那双眼睛,片刻后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照明光斑边缘,光斑的形状随着走廊外的夜风扰动而不断变化,像是在以他自己的呼吸频率进行着同步的明灭。他的肩膀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颤抖了两次,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有泪水正在沿着颧骨的弧度向下淌,但他的语句依然清晰,没有因为眼泪而中断。
“父亲在你们新婚那天夜里,单独约见了我。”
龙伯渝陷入当时的回忆...
龙伯渝跟随龙复鼎穿过竹林时,月光被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两人脚下不断变换着形状。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跟在父亲身后走过夜路了。上一次还是他在这个世界很小的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朱雀街去买糖葫芦,那画面太远了,远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他从某个已经模糊的碎片中重新拼凑出来的。
龙复鼎在竹林尽头的空地上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时,月光恰好从竹叶的缝隙间落在他脸上,将他那些正在加深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龙伯渝脸上,没有移开,没有回避,就是在看他的眼睛。
“伯渝,你也有那个世界的记忆,对吗?”
龙伯渝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了。他想要说没有,想要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要用那套他已经在佐道内部使用过很多次的回避技巧来绕过这道问题。但他在触及龙复鼎目光的那一刻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在那一刻确认了一件事,他的父亲不需要听到一句假话,也分得清哪句是真的。
“父亲,孩儿不曾隐瞒,确有此事。”
龙复鼎在听到那个字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在龙伯渝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缓慢地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但还需要最后确认一次的事情,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已经完成了一件早该完成的事。
“那你也应该知道,那个世界中的为父,是什么样的人。”
龙伯渝感觉到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正在被缓慢地压扁:“知道,很清楚...”
龙复鼎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竹林上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声音以平稳得近乎不自然的语调向前推进:“我不记得那个世界的事情,如果我猜测正确,我想我和你们三兄弟要去的地方,应该不是同一个。”
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因为停顿而出现任何波动:“你能理解吗,一个父亲在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有一种可我一为了孩子做出任何事情,这就是父亲。”
龙伯渝站在那里,他想说自己理解,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在那一刻发出声音。
龙复鼎转过身来,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来面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在龙伯渝面前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地面的声音极轻,在竹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中几乎无法被单独辨认出来。月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将那些正在缓慢变白的发根照得格外清晰。
“爹,你这是做什么!”
龙伯渝在那一刻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本能反应是先伸手去扶,但他的手指在即将触到龙复鼎肩头的前一瞬间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龙复鼎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请求,也不是退缩,是一种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在须臾幻境中他无数次看着父亲处理那些必须有人去做的、残酷的决定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请求你做的事情非常残酷,所以这一跪,我跪得起。”
龙复鼎的声音在说出最后那四个字时依然没有出现裂缝,只是语句之间的间隔比之前更宽了一些。
“那个世界里的龙帝做过的事情,我没有做过,我很抱歉,对伯言、对百姓、对散修做了那些错事。”
他抬起手,缓缓按在龙伯渝的臂弯上,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来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语调的稳定性:“只有你,伯渝,只有你去做我想,但我做不了的事,以我和须臾幻境总坛为投名状,去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这是为父唯一能为孩子们做的事了。”
龙伯渝的思路回到眼前,他的声音在说出那段话时没有出现断裂,但那些字句之间的间隔在逐渐拉长,像是在为每一个词留出更多的落地空间,让它们自己找到该落的位置:“他向我下跪了,他跪在地上,说接下来的事情会非常残酷,说他受得起那一跪,因为他要求我做的事情,是亲手杀了他,然后进入佐道,加速佐道的疯狂,打探离开的方法。”
小乔在听到那句话时,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约一息。她的手指在已经成拳的姿态中重新收紧了几分,指甲抵着掌心,但她的身体没有再向前倾。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龙伯渝的方向,但不像方才那样锐利,更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压下火焰的蜡烛,那道亮光还在,但已经被遮住了大半。
“他说须臾幻境总坛的位置和龙血盟盟主的身份可以作为投名状,足以让我在佐道内部拿到副教主的位置。”
龙伯渝的声音继续向前推进,语气里没有任何修饰的痕迹,像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复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流程。
“他需要我利用那个位置去探查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这是唯一可行的路径,因为在佐道内部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可笑吧,我本来就是干脏活的,在现实世界是,在镜像世界也是,位置换了但职能没有换。”
龙伯渝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像是被扯断了什么一样的笑声,那笑声没有持续多久,但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停下来。
“其实我早就不想活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七国的百姓,也被许杨炼化殆尽!我在这个世界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个世界就是个地狱。”
他将自己左肋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露出来,声音重新恢复平稳:“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父亲逼着我做的选择,我完成了他的交代,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这个世界。”
“那许杨呢?他怎么办?”
荀雨的声音在那一刻从人群边缘传来。她的手掌还按在自己肩头那道已经愈合的焦痕上,那道痕迹已经淡化成一条浅白色的细线,像是一道被反复清洗后残留的印记。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某个她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轮廓上,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到了水面附近的质地:“他也是我们的同伴,只是被龙胜引导走上了恶,我们不能抛弃他。”
龙伯渝的脸上抽搐着,压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我不想打击你,荀雨...魂汤的反噬让他一直在很痛苦,我曾经以为这是龙胜的关系,但你没有看过他的残忍,他在这个世界,是个疯狂的佐道信徒,是可以拿活人解刨的狂人...”
龙伯渝的目光落向荀雨的方向,声音在说出那句话时出现了一次短暂的降调:“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许杨是主动选择了佐道教主的位置,因为他需要那具身体,那具身体没有被魂汤反噬,没有那些不断消耗他寿命的旧伤;龙胜给他的承诺是完整的,他留在这个世界就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他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的人格,我想他不想再次面对自己即将消散的终点,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荀雨的肩膀在听到那段话后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有某个她一直在支撑的重量正在缓慢地重新落回原位。她没有再问,但她依然站在那里,手掌还按在肩头那道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痕迹上。
伯昭站在他面前约两步的位置,手掌按在龙伯渝腰间那道捆仙绳的末端。灵力注入的瞬间,捆仙绳自行松解,断口处泛起几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屑,像是一段被切断的线头正在缓慢消融。那些光屑在空气中持续了几息,像是被风吹散的香料粉屑,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那我们就把他抢回来。”
龙伯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确认过之后才放出来的,语句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我保证,我会把那个误入歧途的混蛋踹回正确的世界,打败龙胜,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龙家子弟!”
龙伯渝看着此时几乎毫无表情的伯言,就像是现实世界的许杨那般,坐在轮椅上。
“伯言...”
他似乎在很后悔自己之前的所做所为,继续补充道:“云凡、荀雨,你们或许无法理解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假的;对我们其他人来说,这个世界就是真的,从小到大...”
朱云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确认之后的沉稳:“咳咳咳...你的立场,我明白了,那...你找到了什么有关让我们回到现实世界的线索?”
龙伯渝的目光转向他,跺了跺脚:“线索就在我们脚下,和风巨舰与破浪是同型号的姊妹舰船,它们在现实世界就是在同一个图纸上设计出来的,破浪巨舰在镜像世界中虽然经过了重新改造,但主要结构没有变动;我察觉到许杨对于和风的在乎程度,远超与对于反抗势力的消灭;我在破浪的核心舱外解除阵法的时候,被许杨所察觉,时间不够打开动力核心,只能匆匆刮下了一枚灵力结晶碎屑,相信那枚碎屑的灵力频率与和风巨舰的核心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性,我的猜测,这个世界的出口,那它很可能与这两艘船的核心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大家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扫过在场的其他人,又重新整理了一次说法:“许杨在核心舱的门外布置了一百零八层复合禁制,这等防御密度远超常规级别甚至佐道总坛都不可能这么做,他不惜以这么高的成本封锁那个舱室,说明里面有他必须独占的东西;我在触发警报前没有完成全部探查,但我确认了那些禁制的功能不是隔绝外部攻击,而是防止任何人靠近那道门,他真正想隐藏的不是核心舱本身,而是核心舱内部关于核心的秘密。”
朱云凡在听完那段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许杨一直追着我们不放,要我们投降,不是为了伯言而是因为和风的核心,他需要两个巨舰的核心来打开时空节点?嗯...这倒是极有可能的。”
他的目光转向龙伯渝:“但,让和风接近破浪巨舰,这也是目前很难做的事情啊...”
龙伯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我...已经尽力查到了我需要的东西,接下来是死是活,都随你们...父亲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自己也身负重伤,派不上什么用处。”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照明光斑边缘,光斑的形状在夜风扰动下不断变化,像是一面被反复折叠过的水面。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的错事,但是,我仍旧希望帮你们,包括我自己;只有打败龙胜,回到现实世界,让那些已经逝去之人死得其所。”
龙伯昭转向荀雨的方向,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命令质感的平稳:“荀雨,我需要你帮伯渝疗伤,然后你们合力找出和风与破浪的关联节点在哪里,你们两个都是很聪明的人,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破解之法的。”
荀雨抬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正在缓慢结冰的水面边缘,出现了第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