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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影壁后的万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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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兵托着珞宝的后背和腿弯,沿祠堂墙根的阴影低姿疾走。
    她的后脑勺贴在私兵粗布衣襟上,能听见对方压抑的喘息。影壁塌毁处的碎砖在晨光里越来越近。私兵在残垣旁单膝跪下,把她放到一片碎砖较少的青砖地面上——背靠半截残垣,面朝前院。
    雷劈木印信仍在她怀里,表面被掌心汗渍浸得发潮。私兵退走时压低身形,几步便隐入堂屋阴影。她听见他在门槛后重新拔刀的声音。
    墙头弩弦的绷紧声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不是一根弦在响。是上百张弩机同时击发时,弓弦撕裂空气的那种尖锐嘶鸣——从头顶、从左侧、从右侧同时压下,连成一片,像有人在用钝刀刮铁板。珞宝的后颈汗毛倒立。她的右手还瘫在膝上,指尖指甲缝崩裂处渗出的血珠在晨光里泛暗红。
    左手能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瘫软的右臂,然后用左手兜住右腕——手指扣进腕骨内侧,那里能摸到脉搏在跳,很快,很浅。她借左臂的力气把右手从膝上挪开,让前臂贴着身侧往下滑。右手食指指腹擦过青砖粗粝的表面,指甲崩裂处被蹭到,她闷哼一声,手指蜷了一下。但没停。
    她把右手掌心连同雷劈木印信一起压在身侧地面上。不是抬手按下去——是整个前臂借重力往下坠,把印信死死抵在青砖上。
    印信触地的瞬间,掌心下的青砖冰凉刺骨。然后开始变烫。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是从砖缝深处涌上来的一股灼热,顺着印信的木纹钻进她的掌心,沿着腕骨往上窜。她感觉印信表面那层暗红血渍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不是蒸发了,是渗进去了。
    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不是雷声。是水。大量的水在地底下涌动,像困兽在翻身。声音从影壁后方老槐树的根系深处传上来,沉闷地碾过砖石,顺着地底排水暗沟的走向朝四面扩散。前院青砖缝隙里,开始往外渗极细的水珠。
    然后是喷射。
    不是涌。是激射。无数道晶莹的水柱从老槐树根系间、从青砖缝隙、从影壁碎砖堆底下同时喷出,在半空中交织——不是散乱的喷泉,是受控的水流,每一道都有明确的方向,朝着前院上空汇聚。水柱在半空中碰撞、延展、铺开,像一把透明的伞在张开。
    伞骨是水,伞面也是水。
    水幕将整个前院上空笼罩住的那一刻,晨光被折射成无数碎碎的淡蓝色光斑,投在青砖上,投在残垣上,投在珞宝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半垂着,睫毛上凝了极细的水珠,嘴唇在无声翕动。
    不是念咒。是在数数。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她记得前世仙决时,自己的极限是六十二息。那之后就是反噬,灵脉寸断。现在才四十九。快了。
    第一波弩箭撞在水幕上。
    噗噗噗——不是尖锐的穿刺声,是钝的、被闷住的撞击,像石子投进泥潭。破甲箭在水幕中急剧减速,箭尖淬毒泛着的幽蓝寒光在水中一截一截熄灭。不是消失,是被冻住了。寒气从水流中渗入箭头金属,在表面凝出一层白霜,霜越来越厚,把整支箭头裹进冰壳。去势耗尽后,箭矢噼里啪啦坠在青砖上,箭头朝下扎进砖缝,箭尾黑羽湿透后塌成一团。
    沈丰没看水幕。
    箭雨落下那一刻,他猛地转头看珞宝——不是看水,是看她的手。那只右手的食指侧面正抵着地面,指甲崩裂的裂缝处还在往外渗血,被青砖的寒气一激,血凝得不透,黏黏糊糊地糊在手指和砖面之间。她的手腕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前臂肌束在皮下的细微抽搐,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丰的左手攥紧了。攥的不是枪杆,是空拳——他发现自己刚才忘了捡起铁皮木盾。那块盾还躺在影壁后方地面的碎石堆旁,离他不到三步。但他不能离开这三步。
    他的下颌肌肉狠狠跳了一下。
    水幕外,叛军的呼喝声被隔绝成含混的嗡嗡响。但沈丰听得出来——那是命令换撞木的口令。他听懂了。侧门方向的脚步声开始加重,铁甲摩擦声从正门转向东侧,粗重的喘息和号子声越来越近。
    撞木第一次击中侧门。
    闷响震得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沈丰左肩一沉,右肩箭伤在震动中撕扯了一下,绷带下渗出一小股新鲜的血,沿着甲胄内衬往下流。他没动。他偏头朝侧门方向望去——水幕的折射让窄巷变成一团模糊晃动的黑影,看不到人,看不到撞木,只能看到影壁残垣与侧门之间那十几步距离。
    短暂沉寂。
    然后是第二次撞击。
    比第一次更重。侧门门板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不是木头的呻吟,是门轴铁件正在被生生撕扯的尖叫。门闩槽内第三条备用门闩,表面上那条纵向裂纹在震动中猛地扩大一指宽,木屑从裂缝里迸出来。
    一支淬毒长矛矛尖从门板纵向裂缝中探入。
    矛尖泛着幽蓝,与水幕包裹的箭尖同一种颜色。它探进门缝约一掌长,开始朝门闩方向拨动——不是刺,是拨。矛刃侧面的倒钩卡在门闩铁件边缘,用力往外一带。
    门闩槽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沈丰左手将断岳长枪枪尾往地面碎石堆里一插。枪身斜立,枪尖朝上。他没拔短刀——腰间没有短刀。他的左手握住枪杆中段,指节收紧。然后他偏转身体,背对珞宝蹲下身。
    不是评估战局,是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从侧门方向可能射入的流矢。他的后背仍有暴露的水泡创面,沾着甲胄内衬的粗麻布料,渗出的血清和汗水混在一起。他蹲下时后背肌肉收缩,三处创面同时被牵拉,他的呼吸顿了半息。
    然后继续。转为一种极度克制的匀速。
    不是冷静。是肌肉记忆。是近身白刃战前的战斗呼吸法。
    枪尖朝外,他蹲在珞宝身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不是平稳的呼吸,是每一次吸气都有个极为细微的停顿,像肺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半。她的面色越来越白。
    撞木第三次撞击侧门。
    矛尖在门缝里猛地一挑——第三条备用门闩的铁钉崩飞了一颗,闩身纵向裂纹又扩了半指。门板上的裂缝从门轴延伸至门板中部,晨光从裂缝中挤进来,照在窄巷青砖上一道细细的白线。
    墙外传来叛军校尉的狂笑。水幕把声音闷得含混,但字仍可辨:“妖法挡得住箭,挡不住爷爷的铁锤!给老子撞!”
    沈丰的左手攥紧了枪杆。
    撞木第四次撞击。
    水幕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沈家人的声音。那是男人的惨叫——在极度惊恐中扯破的嘶吼,紧接着是重甲被生生撕裂的声音。不是被刀劈开,是被什么更巨大的力量从关节处扯断的闷响。铁片崩飞,铆钉弹射,砸在石板上的叮当声穿透了水幕。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远方官道上冲天的火光。隔着水幕看不清,但火光映在淡蓝色水幕表面,晕开大片橘红。火光中有什么在移动——大量密集的黑影,像潮水一样从东南方向涌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青砖都在发颤。
    沈丰的枪尖微微上抬。
    水幕仍在维持。珞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右手按压印信的姿势没变,但整条前臂都在抖。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悲伤。她无声地数到了五十一。
    快了。比前世多撑了十一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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