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宣德门外的晨雾还没散透,冷风直往红斗篷的缝隙里灌。
沈老太两只胳膊死死箍着怀里的奶团子,没让那只裹着厚白布、隐隐渗血的右脚踝碰到半点青石板。
旁边的沈丰按着腰间的刀柄,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水汽。
沈伊珞把小脑袋往沈老太的颈窝里缩了缩,热烘烘的呼吸喷在祖母发凉的皮肤上。
她的左臂红疹有些发潮,隔着粗糙的棉衣,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高热让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可怀里揣着的那本厚账簿,却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肋骨。
(奶,高公公过来了哇。)
(他身上有股子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有檀香气,好难闻哒。)
沈老太的胳膊猛地一紧,手指在红斗篷的料子上抠出几道褶子。
老太太的残疾大腿在冷风里冻得发木,她咬着牙,没让自己打哆嗦。
“沈老夫人,安宁县主,皇上有旨,宣二位御花园万春亭见驾。”
高公公尖细的声音从雾气里飘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那双藏在褶子肉里的眼珠子,在沈老太怀里的红斗篷上转了两个圈。
“沈副统领,您就留步吧,御花园重地,带刀不便。”
高公公抬了抬手,挡住了想要抬脚的沈丰。
沈丰的手指在腰间铜胎珐琅腰牌上按了按,指腹下是一片冰冷。
他看了看沈老太,又看了看闭着眼睛哼唧的珞宝,最终把脚退回了原位。
“公公带路吧,老婆子省得。”
沈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风干树皮般的粗粝。
她抱着珞宝,一步一步跟着高公公往里走。
每走一步,她那条受过伤的残腿就往地上重重地顿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御花园里的石板路扫得很干净,两旁的腊梅开得正盛。
瑞龙脑香的味道夹着腊梅的冷香,顺着风直往鼻腔里钻。
万春亭近在眼前。
明黄色的帷幔在风里微微晃动,里面坐着个穿着常服的身影。
顾凌安侧身立在亭子一角。
他腰间的通灵玉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右手搭在佩剑上,整个人像是一柄没出鞘的铁剑。
“老身沈氏,携孙女安宁县主,叩见皇上。”
沈老太走到亭外,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她的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怀里的珞宝被这一下震得闷哼了一声,左臂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黏湿。
“沈老夫人免礼,抱起来吧,别凉着县主。”
亭子里传出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皇帝顾德白放下了手里的朱笔,隔着帷幔,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落在了沈老太怀里。
沈老太没站起来,只是把怀里的珞宝往上托了托。
(哇,皇上伯伯头顶上有一大片灰蒙蒙的气哇。)
(他好想要西北那边的铁矿哒,眼珠子都泛着绿光哩。)
(奶,咱们把那个画纸给他吧,他拿了画纸,就不会想着把我当药引子了哇。)
珞宝在心里小声念叨着。
她的右手费力地从斗篷内侧伸出来,小手里抓着一个用黑布死死裹着的卷轴。
那卷轴边缘已经有些发潮,上面还沾着一抹干涸的黑泥。
“皇上,这是老婆子家那不成器的老三,在西北荒山里捡来的……”
沈老太把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福宝先前在荒山里玩,瞧着这画纸新鲜,就收在兜里了。”
“老婆子没见识,昨儿个翻箱底才瞧见,上面画着好些山川走势,还有些看不懂的红印子。”
“沈家是纯臣,不敢私藏半点,特来献给皇上。”
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在冷风里打着旋。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说话,只是对高公公使了个眼色。
高公公弓着腰,一路小跑下石阶,双手从珞宝汗津津的小手里接过了那裹着黑布的卷轴。
他的手指在黑布边缘轻捻了一下。
那布料粗糙,还带着一股子农家灶房的柴烟味。
皇帝接过卷轴,一把扯开黑布,露出了里面用西域透光绢帛拓印的矿脉走向图。
他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
那张绢帛在他干枯的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龙山……”
皇帝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黏腻。
他死死盯着绢帛上用朱砂勾勒出的矿脉走向,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白痕。
西北青龙山,大晋最大的玄铁矿脉。
刘家私采了近三分之一,却一直瞒着朝廷。
“沈老夫人,你可知这是什么?”
皇帝抬起头,那双多疑的眼睛在沈老太和珞宝身上来回扫视。
沈老太的头埋得更低了。
“老婆子不知,只知道这东西贵重,沈家守不住,也不敢守。”
“沈家只想在京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给孙辈挣个读书的嚼头。”
老太太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凌安站在一旁,手指在佩剑的吞口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开口,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亭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皇帝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将它缓缓折好,塞进了龙袍的内袋里。
“沈家,确实是纯臣。”
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可那温度却冷冰冰的,不带半点人气。
“高公公,给县主赐座。”
高公公赶忙招手,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垫了厚软枕的交椅走了过来。
沈老太没把珞宝放上去,依旧紧紧抱着。
“皇上,沈家还有一物,要呈给皇上御览。”
沈老太的声音在微寒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颤抖。
她用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从里衣的夹缝里,摸出了一叠发黄、边缘毛糙的纸张。
那是神偷门留下来的生死借据。
每一张上面,都按着鲜红的手印,写着朝中大员的名字和数目。
高公公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他捧着一个漆红的木托盘,快步走到沈老太面前。
珞宝用右手把那一叠借据放在了托盘上。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如同干枯的树枝被踩断。
高公公的手指在借据边缘轻捻,佛珠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在确认这些纸张的厚度,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审视。
(哇,高公公的手好痒哒,他想看里面的名字哇。)
(那些都是欠了咱们家银子的坏蛋,有好多好多钱哩。)
(皇上伯伯拿了这些,就能把那些不听话的官儿全抓起来打屁股啦!)
珞宝的小身子往沈老太怀里缩了缩。
她的额头滚烫,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伤口的感染加上一路的劳累,让她的身体快要撑到了极限。
皇帝接过那一叠借据,只翻看了前三张,脸色就彻底阴沉了下来。
户部尚书、吏部侍郎、还有京营的那两个统领。
整整四十二万两白银。
这些大晋的股肱之臣,竟然在私底下,欠了这么一笔见不得光的巨债。
“好,好得很啊。”
皇帝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把借据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啪”的一声,震得石桌上的龙泉窑茶杯都晃了晃。
“朕的纯臣在西北流血,朕的侍郎和统领,却在京城做着吞金的买卖!”
顾凌安此时上前一步,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极低,但在寂静的御花园里,隐约能听到“刘家”、“灭口”、“命案”几个词。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沈老夫人,这些借据,沈家是从何处得来的?”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压顶的威势。
沈老太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抠了抠自己残疾大腿的皮肉。
那股子生理性的剧痛,让她在皇威面前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回皇上,这是沈家在京城置办旧宅子时,在后院的石缝里瞧见的。”
“老婆子不识字,可沈家老四识得。他说这上面的名字,都是朝廷的贵人。”
“沈家害怕,昨儿个夜里,连饭都吃不下,生怕被这些债主给灭了口。”
沈老太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卑微。
“求皇上给沈家做主,沈家不想要这些银子,只求一家老小能活命啊!”
老太太哭诉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这不是演戏。
如果皇帝不信,今天这御花园,就是她们祖孙俩的葬身之地。
皇帝盯着沈老太那张满是褶子、写满了恐惧的脸。
他又看了看高公公托盘里那叠沉甸甸的借据。
这些借据,是沈家递给他的刀。
有了这把刀,他就能把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烂肉,一块块地剜下来。
“沈老夫人放心,有朕在,这京城没人能动得了沈家。”
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他将借据收好,递给了一旁的高公公。
“高公公,传朕口谕,沈家献图有功,特赐金牌令箭一枚,见令如见朕。”
“沈副统领在京营,需得尽心办事,朕少不了他的赏赐。”
高公公赶忙躬身应下。
(呼……皇上伯伯相信了哇。)
(他现在只想着去砍那些坏蛋的脑袋,不想要珞宝的命了哩。)
(珞宝好困哇……奶,抱紧珞宝……)
沈伊珞的小手终于松开了红斗篷的内衬。
她的身体像是一滩泥一样,软软地瘫在沈老太的怀里。
冷风吹过石径,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皇帝盯着珞宝看了一会儿。
那张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满是冷汗,左臂处还隐隐透出一股子血腥气。
他突然对顾凌安招了招手。
皇帝的眼神里透着的不是慈爱,而是某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顾凌安低头避开皇帝的视线,迈步走向了石桌旁。
树影在石径上斑驳交错,瑞龙脑香的气味在风里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