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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
咯吱。
那是牙齿快要被咬碎的声音。
沈丰的后槽牙咬得生疼,嘴里漫出一股子腥甜。
他盯着雪地上的刘全。
刘全被两个黑甲卫死死按着,脸贴着冰碴子,还在拼命扭动。
“带下去。”沈丰开口。
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黑甲卫拖着刘全往后走。
刘全的靴子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印子。
沈丰没再看他。
他低头,把那张皱巴巴的名单对折。
左半边身子像被冻住的枯木,一点知觉都没了。
他只能用右手,单手把名单塞进怀里最深处的暗袋。
贴着肉放好。
刚塞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营地前头传了过来。
不是巡逻队的步点。
太乱。太急。
沈丰抬起头。
卯时一刻。
暴雪停了,夜空黑得发沉,连颗星子都瞧不见。
奇寒彻骨。
空气里那股子松油燃烧的焦苦味还没散干净。
前头的火把光乱晃。
一大群人正朝着议事大帐那边涌过去。
领头的火把照亮了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赵猛。
沈丰的右手猛地扣住刀柄。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回头,只对着身后的亲兵丢下一句:“死守主帐。”
说完,他提着刀,一步一步往议事大帐那边走。
左肩的贯穿伤早就崩裂了。
每走一步,伤口就牵扯着扯下一块血肉。
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坑。
沈丰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
空瘪的肚皮一阵绞痛。
早上出门前那半碗棒子面粥,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老家院子里那口破水缸,不知道老太婆找人补了没有。
漏水漏得厉害,再不补,过年的水都不够装了。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议事大帐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十多个中层将领,穿着铁甲。
甲胄碰撞声“锵锵”作响,在这死寂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赵猛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把半截断旗。
“弟兄们!”赵猛的嗓门大得震耳朵,“粮草断了五天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靖王殿下生死不明,连个口谕都没有!”
赵猛拿刀尖指着大帐的方向。
“沈丰那个外来户,勾结妖女软禁主帅!这是要带咱们投敌啊!”
哗啦。
十几杆长矛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矛尖在冷冽的白光下泛着寒气。
沈丰停在议事大帐的台阶上。
他没说话。
右手拄着长刀,刀尖插在冻硬的泥地里。
他把身子靠在门框上,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抠住木头纹理。
指甲在木头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得靠这个疼劲儿,才能让自己不晕过去。
“沈丰!”赵猛看见了他,冷笑一声,“你还敢出来?”
沈丰盯着他。
喉结滚了滚,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营重地,聚众哗变,按律当斩。”
沈丰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咬碎骨头的狠劲。
“你算个什么东西!”赵猛旁边的一个校尉骂道,“交出兵符!让弟兄们进去看殿下!”
长矛又往前递了半尺。
沈丰没动。
他心里在数着数。
左肩的血流得太快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得撑。
他得给乖宝争取时间。
卯时三刻。
主帐到议事大帐的这段路,不长。
珞宝走得很慢。
她身上裹着那件大红色的斗篷。
红绸料子里缝着金叶子,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她手里托着个东西。
北松皇室金印。
纯金的底座,三两重。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重量太坠手了。
手腕酸痛得厉害,金印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四哥的脸。
不知道四哥醒了没,要是醒了,肯定又要念叨她半夜乱跑不穿厚袜子。
她吸了吸鼻子,把这念头压下去。
议事大帐的侧门,站着个守门的老卒。
老卒看着外头剑拔弩张的阵势,腿肚子在打哆嗦。
珞宝停在他面前。
“帮我掀帘子。”她仰起头,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冷得掉冰碴子。
老卒愣住了。
“事成之后,沈家商队往你老家,送两百斤精盐。”珞宝盯着他的眼睛。
老卒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两百斤精盐,能买十条命。
老卒的手背在身后,在粗布裤腿上狠狠搓了两下。
搓掉了一手的冷汗。
他咬着牙,转身,一把扯开了厚重的毡布门帘。
外头的冷风呼地灌了进去。
也把外头将领们的视线,全都扯了过来。
大帐内,火把的光昏暗摇晃。
珞宝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鲜红的斗篷在灰暗的大帐内像一团烈火。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这个五岁女娃身上。
没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的呼啸声。
珞宝没看他们。
她双手托着那枚金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走到台阶下。
她停住脚。
双手猛地往上一托,将金印高举过头顶。
火把的光打在金印的底座上。
‘镇北’两个篆字,连同那圈繁复的北松皇室图腾,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人群里传出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见此印,如见北松长公主。”
珞宝开口了。
清脆的童音在大帐里回荡。
“谁敢在靖王帐前动兵,是想挑起两国战端,做大晋的千古罪人吗?”
辰时初。
晨光顺着帐帘的缝隙透了进来。
灰白色的光打在帅案上。
珞宝走到帅案前。
就在这时,沈丰动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右手拄着长刀,大步跨入帐内。
厚重的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在珞宝身后半步的位置。
刀尖抵着地面。
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
血顺着衣摆,滴答,滴答,砸在地砖上。
他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头的赵猛。
重度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手的刀柄上。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猛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枚金印上。
那上面盘绕的图腾,他太熟悉了。
那是能调动北境关外兵马的死契。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握着半截断旗的手心全是汗。
“赵偏将。”
珞宝的手指点在金印边缘。
她看着赵猛。
眼神空洞得不带一丝活人气。
“昨晚,你梦见被火烧死的兄弟了吗?”
赵猛浑身一震。
“刘全已经招了。”珞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受刘家指使,断粮纵火。”
她拍了拍自己红斗篷的暗袋。
“名单就在本县主袖子里。”
赵猛的嘴唇抖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那枚金印,又看了看站在案后犹如杀神一般的沈丰。
腿部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当啷。
断旗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赵猛握刀的右手剧烈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句什么。
珞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双手举起那枚三两重的纯金大印。
对着帅案正中。
狠狠砸了下去。
哐!
仿佛一记重锤。
当金印重重砸在帅案上时,巨大的回音在死寂的大帐里荡开。
震得案上那张被血污透的防务图微微跳动。
案几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上面盘绕的北松皇室图腾,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原本站在赵猛身后、叫嚣最凶的两个校尉,看着那枚代表着塞外几十万铁骑死契的金印。
两人双膝一软。
扑通。
直接跪在了这个五岁女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