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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擦着他左侧脸颊刺下,“笃”地一声闷响,死死钉进颈侧的硬木床板。
剑刃颤动的嗡鸣声还在响。
沈丰的右手已经在枕头底下一寸寸抠摸。
手指碰到了精钢短弩的冷硬机括。
他没急着抽出来。
脸颊上的口子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被屋里漏进来的冷风一吹,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预想中的第二剑没有落下。
握剑的手突然松开了。
红衣女子像一截被抽干了汁水的枯木,直挺挺地砸在床沿上。
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的血味,里头夹杂着一股烂树叶发酵的恶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檀香。
沈丰的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这会儿胃酸翻涌,空瘪的肚皮绞着疼。
他咬住后槽牙,右手猛地将枕下的精钢短弩抽出。
弩箭上膛,直指女子的眉心。
这一个动作扯动了左肩。
贯穿伤的结痂瞬间崩裂。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迅速洇透了粗布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左臂彻底废了,像根多余的木棍一样瘫在身侧,连指头都动弹不了一分。
疼痛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沈丰的额头瞬间爆出一层冷汗,顺着眉毛砸在眼皮上。
他没眨眼。
视线死死盯在女子的脸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雪光,他看清了。
女子的脸色透着一股死灰,嘴唇发乌。
她右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里溢出的血,竟然是暗紫色的。
中毒了。
而且是剧毒。
沈丰的手指搭在弩机的悬刀上,只要再往下压半寸,这女人的脑袋就会多出一个血窟窿。
女子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看那支泛着蓝光的毒箭。
她突然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沈丰握弩的右手。
那只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沈丰眼皮猛地一跳。
他正要扣动扳机,女子的左手却爆发出一种诡异的死力,硬生生将他的手腕往下压了三寸。
弩箭偏离了眉心。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物件被强行塞进了沈丰的右掌心。
很重。
足有三两。
触感像一块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冻得沈丰掌心一激灵。
“拿着。”
女子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从漏风的破鼓里挤出来的。
沈丰的拇指下意识在那个物件上摩挲了一下。
方方正正。
底部有刻痕。
他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对印章的制式太熟悉了。
拇指划过那些繁复的凹槽,脑子里瞬间拼凑出了两个字。
耶律。
北松皇室的国姓。
沈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低头,看向女子的脸。
之前在官道上,那惊鸿一瞥的图腾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你……”沈丰的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声音嘶哑得厉害。
女子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暗紫色的毒血喷出,溅在沈丰粗布里衣的领口上。
血迹瞬间化开,带着那股腐烂的恶臭。
“北松布防图……”
她一边喘息,一边死死盯着沈丰的眼睛。
“在我脑子里。”
沈丰没动。
右手的短弩依旧稳稳端着,但掌心里的金印却变得无比烫手。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后院那几只老母鸡,今晚这暴雪要是压塌了鸡窝,明早乖宝就没鸡蛋吃了。
他用力摇了下头,把这破想法甩开。
“找靖王。”
女子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咙里的血泡碎裂声。
“只有沈家……能救……”
这句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沈丰的胸口。
她知道靖王。
她甚至知道沈家。
这不是误打误撞的逃命,这是一场算计好的投奔。
沈丰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度的防备。
他太清楚这块金印的分量了。
这不是军功。
这是叛国的铁证。
只要这东西在他身上被人搜出来,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连带着玉泉村的祖坟,都得被株连九族。
“老子凭什么救你?”沈丰咬着牙,右手攥紧了短弩。
女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
她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她松开抓着沈丰的手,双手撑着床沿,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子晃了两下,几乎要再次栽倒。
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朝着那扇破损的窗户挪去。
每走一步,地砖上就留下一个暗紫色的血脚印。
沈丰坐在榻上,没开弩。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攀上窗台。
动作迟缓,笨重,全凭着最后一口吊命的真气。
“扑通。”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人翻出去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风顺着破窗户洞往里灌的呼啸声。
沈丰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肩的血还在流,顺着手臂滴在床单上,滴答,滴答。
他得起来。
不能让她死在沈家的院子里。
沈丰将短弩塞回枕头底下。
右手撑着硬木床板,双腿挪到床边。
脚一沾地,膝盖软得像面条,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咬着牙,右手死死扣住床柱,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左臂依旧毫无知觉。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向窗边。
每走一步,左肩的剧痛就让他的视线黑上一分。
好不容易挪到窗前。
他用右手扶着窗棂,探头往外看。
酉时初了。
残阳最后的一点余晖已经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没。
天色暗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
暴雪终于落了下来。
指甲盖大小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白茫茫的风雪中,那道红色的影子已经翻过了后院的矮墙。
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只在墙头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暗紫。
沈丰收回视线。
寒风夹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混着冷汗,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枚紫金印章。
雪光映照下,印章底部的暗文和侧面的皇室图腾清晰可见。
耶律红烟。
北松长公主的名讳。
沈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
在北境的死人堆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北松国最主张休战、却被自己兄长追杀的皇室异类。
她手里,握着北松国最核心的布防机密。
沈丰的手指猛地收紧。
金印的棱角深深勒进掌心的皮肉里,刺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地砖上。
那一溜暗紫色的血脚印,在青砖上格外显眼。
不能留。
沈丰拖着步子,挪到墙角。
那里有个碎了半边的粗瓷茶杯,是之前挣扎时打落的。
一块最大的碎瓷片上,正沾着女子滴落的毒血。
他弯下腰,这个动作让左肩的伤口再次撕裂,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手捡起那块碎瓷片。
挪到屋子中央的炭盆前。
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沈丰将碎瓷片扔了进去。
“嗤——”
残存的炭火燎烤着毒血,发出一阵微弱的声响。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散开,掩盖了屋里的血腥气。
他站起身,用脚将地上的血脚印一点点蹭掉。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虚脱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回内室的榻上。
隔壁房间里,传来沈大柱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四郎走前交代过,大柱的命保住了,但绝不能挪动。
沈丰靠在硬木床头。
左肩的血已经流得有些麻木了。
他抬起右手,将那枚冰冷的金印顺着领口塞了进去。
塞进内衣最深处的口袋里。
冰冷的金属贴着滚烫的胸膛,激得他浑身一颤。
这贼船,沈家是不上也不行了。
沈丰转过头,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雪。
那女人把命门交给了他。
这块金子,是个能把人活活压死的重担。
稍微走错一步,这印章就是勾魂索,能把玉泉村沈家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可要是走对了……
沈丰的右手隔着粗布衣裳,死死按住胸口的那块硬物。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要是把这东西交到靖王手里,换来的筹码,足以给乖宝铺出一条没人敢踩的通天大道。
足以让沈家,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权倾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