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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三个多时辰。
风里的尘土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烧艾草的苦烟味。
沈四郎左手死死勒住缰绳,把马车停在了一堆乱石前头。
申时一刻,残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沈家村村口。
原本宽敞的土路,这会儿堆满了带刺的荆棘和半人高的乱石。
沈四郎坐在车辕上。
右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皮肉撑得透亮,虚悬在半空,随着马车的余震一抽一抽地疼。
他右手死死拄着那根粗木药铲,把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铲尖抵着车板,木头纹理勒得掌心生疼。
右手手指还在不规则地痉挛着,那是昨晚神识透支留下的病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连吐都吐不出来酸水。
人群乌泱泱地堵在乱石后头。
领头的泼皮甲挥舞着一个松明火把,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沈老四!你还有脸回来!”
泼皮甲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冷风里直打晃。
“你在京城惹了命案,还把瘟神带回来了!赵老六的抚恤金就是你们的买命钱,别想害全村绝户!”
沈四郎没理他。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那些熟悉的脸孔,平日里见着他都要喊一声“四郎”的乡邻,这会儿一个个眼神躲闪。
他们手里都攥着锄头和石头。
沈四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年大旱,村头李二狗家的种子还是沈家借的,那布袋子上的补丁还是他娘缝的。
如今李二狗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的石头最大。
车帘掀开了一条缝。
沈老太把珞宝紧紧护在怀里,往外看了一眼。
村长被几个半大小伙子推搡到了最前排。
他面色灰败,一只手死死捏着腰间的旱烟杆。
那烟杆是沈大爷去年送他的寿礼。
“四郎啊……”村长磕磕巴巴地开口。
“你们全家……就在村外头自焚吧,以证清白。别脏了村里的地界,算叔求你了。”
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根本不敢看马车,一直往泼皮甲那边瞟。
沈四郎咬紧了牙关。
牙齿磕在舌尖上,嘴里涌起一股子咸腥味。
他右手猛地将药铲往车辕上一顿。
“笃!”
一声闷响。
他左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火漆铜管,扯开封口,抽出那张靖王府的通行文书。
纸张在冷风里抖动。
“这是靖王府的文书!”沈四郎声音嘶哑。
“谁敢拦我,就是形同谋逆!”
泼皮甲愣了一下,火把往下压了压。
但他马上又跳了起来。
“什么狗屁文书!肯定是假的!砸!砸死这帮带瘟疫的丧门星!”
一块带着尖角的石头飞了过来。
沈四郎偏头一躲,石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砸在车厢的木板上。
碎石屑溅起来。
划破了文书的一角,沾上了一点沈四郎脸颊擦破的血迹。
沈四郎看着那张被污损的文书。
他把文书塞回怀里,左手重新抓起马鞭。
“驾!”
他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老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沈四郎左手挥鞭,抽开挡在最前头的两根荆棘条。
马车直接撞向了那堆乱石。
木轮子碾在石头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车厢剧烈颠簸。
泼皮甲吓得扔了火把,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村长也一屁股跌在烂泥里。
马车硬生生碾出一条路,冲进了村道。
村子里的路坑洼不平。
马车一路狂奔,直奔沈家老宅。
残阳彻底没入了地平线,天色昏暗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刮骨一样的疼。
“吁——”
马车在老宅门口猛地停住。
木车辕发出一声哀鸣,彻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沈四郎左手扶着车框,右手紧紧攥着那根粗木药铲。
右脚完全没法受力,他只能靠左腿和药铲支撑。
近乎是砸向地面的。
落地的一瞬间,右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膝盖磕在冻土上,裤腿瞬间湿了一块。
他突然觉得口渴,特别渴,喉咙里干得冒烟。
车厢里,珞宝急着下车。
小短腿迈得太急,左脚在踏板上踩空了。
身子一歪。
左手臂重重地擦过马车门框上的一根倒刺。
“嘶啦”一声。
粗布袖子被划破,皮肉上立刻翻起一道红痕。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刺痛感顺着胳膊传遍全身。
但珞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老宅里屋的方向。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
只有厨房隔间那边,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那是大伯母刘翠翠在里头。
但沈四郎和珞宝的注意力全在里屋。
里屋的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味道。
那味道甜得发腻。
像烂了的蜜糖一样的甜味。
但在这甜腻底下,又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檀香焦糊味。
沈四郎刚闻到这股味,胃里就是一阵剧烈的翻腾。
他面色惨白。
在太医院那个雪青色结晶药罐里,他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宫廷禁药,冥息散。
“珞宝,捂住口鼻!”
沈四郎声音颤抖得厉害,连不成句。
“这……这是毒……”
他左腿拼命发力,拖着那条悬空的右腿,一步一步往里屋挪。
每走一步,药铲都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笃。
笃。
笃。
珞宝站在原地。
她并没有捂住口鼻。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甜腻的毒气刚钻进鼻腔,她体内的灵泉就开始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骨缝里的酸疼感瞬间加剧。
她用那只渗血的左手,一把拽住了沈四郎的衣角。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去。
沈四郎被这股凉意一激,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已经挪到了里屋门前。
两扇木门紧紧闭着。
他没法抬起右脚去踹门。
左腿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冷风,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木药铲的握柄。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痉挛的右手手指被他强行掰直,死死扣在木头上。
“砰!”
沈四郎用尽全身力气,将药铲的前端狠狠撞在两扇门的接缝处。
门栓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两扇木门向内弹开。
一股浓郁得近乎发臭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
昏暗的光线里,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沈丰。
他身上的从二品麒麟服还穿着,但整个人已经干枯如柴。
面色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陷在被褥里,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