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那封沾着泥土的黄麻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青砖地上。
沈四郎左手撑住矮桌边缘,试图弯腰去捡。
右脚踝刚一受力,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顺着小腿肚往上窜。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一歪。
粗木药铲的底端在青砖上磕出“笃”的一声闷响。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先他一步,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沈伊珞把信封上的干泥巴拍掉,递到沈四郎左手里。
信封边缘磨出了毛边。
劣质墨水的腥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四郎把信攥紧,右手在身侧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四叔,慢点。”
小丫头压低声音,小手扶住那根粗木药铲的木柄。
她自己骨缝里也往外渗着酸疼,那是强行动用仙力留下的亏空。
两人一点点挪出暗室。
穿过游廊,朝着院落里的老槐树走去。
卯时初的风极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院子里没有晨露的清香。
空气里全是沈四郎腿上那股浓重的红花油辛辣味。
老槐树下,沈老太已经坐在那把缺了半条腿的太师椅上了。
她在那儿坐了半宿。
拐杖斜靠在腿边。
沈四郎挪过去,左手扶住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
他把那封信递过去。
沈老太没说话,伸手接过。
她右手食指上还裹着一圈渗血的纱布,那是昨晚被碎瓷片割伤的。
她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皱巴巴的黄麻纸。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沈老太的眼皮垂着,目光在纸上扫动。
她的脸皮绷得极紧,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没有哭。
没有骂。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害怕。
纸张被她摊在膝盖上。
枯干的手指在上面划过。
指甲停在“卖祖求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用力一抠。
生生在纸上抠出了一道白痕。
“刘家好本领。”
沈老太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在京城给咱们下毒,在老家挖咱们的祖坟。”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里猛地一阵翻腾,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她闭紧嘴巴,硬生生把那股干呕压了下去。
“信上说,大柱到现在还没醒。”
“老李送回去给赵老六的五十两抚恤金,被他们编排成了封口费。”
“说咱们在京城卖了女,攀了高枝,拿脏钱回去堵死人的嘴。”
沈老太的右手食指又渗出一抹殷红。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指甲继续往肉里掐。
沈伊珞迈开小短腿,走上前。
温热的小手一把盖在沈老太那只自残的手背上。
用力掰开老太太抠进肉里的指甲。
“奶,不掐。”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老太的手抖了一下。
反手将珞宝拽到身后,力度大得让沈伊珞的肩膀生疼。
“刘家想断了咱们的根。”
拐杖被她一把抓起来,重重地杵在地上。
“他们以为这流言能把翠翠那个蠢货逼死,能把咱们沈家村的根基烂透。”
沈老太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透出一股狠戾。
“那咱们就回去。”
“把这根扎得更深!”
沈四郎的左手在树干上抠掉了一块老皮。
“娘,咱们这义诊摊子刚支起来……”
“摊子撤了。”沈老太打断他。
“可是外头那些百姓会以为咱们卷款逃跑。”
沈四郎急了,右脚下意识地想往前迈。
脚尖刚碰到地面,剧痛瞬间冲上天灵盖。
他整个人往前栽去,左手死死抠住树皮。
药铲在地上滑出去半尺。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老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名声算个屁。命都没了,守着那几张破纸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
“老四,你这腿废了半条,手也拿不稳针。”
“京城这地界,水太深。”
她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咱们走。”
“你带着乖宝先上车,我断后。”
沈四郎咬着牙,左手把药铲重新卡回腋下。
他知道母亲是对的。
刘翠翠要是被流言逼死在老家,沈家在玉泉村的宗族根基就彻底毁了。
老宅会被收回,祖坟都没脸去上。
这笔账,比京城这几个太医的命贵得多。
他拖着那条紫红色的残腿,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走。
右脚踝处的淤血仿佛在皮肉里炸开。
半个时辰后。
天色亮了些,但头顶依然压着厚厚的阴云。
宣武街沈家寓所的大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沈四郎靠在大门左侧的石狮子上。
粗木药铲斜拄在身前。
他的右手揣进袖兜里,还在不规则地痉挛。
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袱。
沈伊珞站在他腿边,大眼睛盯着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早市的叫卖声。
死寂。
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她早上还没吃东西。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震碎了清晨的冷寂。
沈四郎的身体瞬间紧绷,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针包。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在门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马背上是一个身穿玄铁重甲的亲卫。
没下马。
居高临下地扫了沈四郎一眼。
右手在腰间一抹,扬手掷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封了厚厚火漆的铜管。
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沈四郎面门。
沈四郎不敢用右手。
他猛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稳稳抓住了那截铜管。
铜管入手极沉。
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往后仰去。
右脚踝不可避免地受了力。
沈四郎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粗木药铲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摔倒。
左手像铁钳一样攥着那只火漆铜管。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空气中散开一股浓烈的马匹汗水味。
“昨夜那具干瘦汉子的尸体,仵作验过了。”
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确实是中了‘冥息散’。”
“还有,刘家药铺那个叫阿财的,尸体已经被顺天府的人从柴房抬走了。”
沈四郎的左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
阿财的尸体被带走,意味着刘家要倒打一耙了。
杀人的罪名要扣死在沈家头上。
亲卫没有理会沈四郎的反应。
“王爷有令。”
“此去北境多艰,文书能挡官兵,挡不住人心。”
亲卫瞥了一眼沈四郎手里的铜管。
那是靖王府的最高通行文书。
“莫走官道主路,好自为之。”
说完,亲卫猛地一抖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马蹄声迅速消失在长街另一头。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火药硝烟气。
那是城防营调动才会留下的味道。
沈伊珞盯着亲卫离去的方向。
她能感应到城门那边传来的肃杀之气。
一层层黑色的煞气正在合拢。
城门要戒严了。
再晚半个时辰,这辆马车绝对出不了京城。
沈四郎左手大拇指摩挲着铜管上的火漆印记。
亲卫那句提醒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
王府急于切割,这文书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老太拄着拐杖跨出门槛。
她换了一身粗布灰袄。
走到沈四郎身边,什么也没问。
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的硬块。
一把扯开沈四郎的衣襟。
将那个硬块死死塞进他贴身的暗袋里。
动作粗暴,不容拒绝。
沈四郎的胸口被撞得生疼。
隔着布料,他摸到了那硬块的轮廓。
是一卷厚厚的银票。
足足两千两。
那是沈家在京城攒下的全部家底。
沈老太没看他,枯干的手指替他把衣襟扯平。
“上车。”
拐杖重重地点在青石板上。
清晨的风卷起落叶,打在车轮上。
沈四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漆铜管。
靖王亲卫的快马已走远,带回的不仅是这道直通北境的文书,还有城门即将彻底戒严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