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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剑鞘横在杜县令胸前,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杜县令跑得太急,官袍被冷汗和泥水浸透。
他左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县令印信,右手颤抖着指向李兆。
“沈大柱已经醒了!”
杜县令的声音劈了岔,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嘶哑。
“他能作证!那毒蛙根本不是沈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抓人!”
西街的烂泥地上,风卷着纸灰和牛蛙的腥气吹过。
李兆没有收剑。
他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岳父,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杜大人,你那救活的沈大柱,救不了沈家。”
李兆的手腕微微一转,剑鞘压在杜县令的胸口,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更救不了你。”
李兆的右手缓缓探入内衬。
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纯金令箭。
惨淡的午后日光穿过云层,打在那枚令箭上,折射出刺眼的金芒。
令箭正中,刻着两个楷书大字。
丞相。
这两个字一亮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原本摇摆不定、还顾忌着杜县令官威的官差们,脸色煞白。
如同见到丞相亲临。
齐刷刷的摩擦声响起,几十名官差收起水火棍,对着那枚令箭单膝下跪。
膝盖砸在烂泥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杜县令按着印信的左手松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泥水里。
官帽彻底掉落,滚到了一边。
地方行政权,在相权的绝对压制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仅是投毒。”李兆举高了令箭,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回荡。
“赵老六家那五十两银子,是沈家买凶杀人的赃款,已经收缴。”
李兆瞥了一眼地上干瘦汉子的尸体。
“这人的验尸格目,仵作已经填好了。牛蛙剧毒致死,铁证如山。”
杜县令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咯咯声。
他想说话,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丰站在包围圈中心。
生铁重枷卡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
他的右手虎口,原本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刚才被官差粗暴地按压,彻底撕裂了。
湿泥混进外翻的皮肉里。
血顺着生铁枷锁的纹理,一滴一滴往下淌。
砸在脚下的烂泥里,融成一团黑红。
他没有去看那枚金光闪闪的令箭。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如同朽木。
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扣住重枷的边缘。
木刺扎进左手掌心,他浑然不觉。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没沾,这会儿饿得眼前发黑。
但他不敢倒下。
他咬着牙,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寻找着包围圈最薄弱的缺口。
沈四郎站在沈丰背后。
他胸口被水火棍捅过的地方,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
右手食指结痂的伤口痒得钻心。
他紧紧护住背后的竹篓。
竹篓里垫着厚棉花,珞宝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呼吸微弱。
沈四郎的目光在李兆和下跪的官差之间逡巡。
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针包,指尖扣住了一包没用完的草乌粉末。
他在计算风向。
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
只要李兆再靠近三步,粉末撒出去,能放倒前面这五个官差。
人群边缘,刘翠翠缩着脖子。
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袄子,手指神经质地抠挖着袖口。
指甲盖都劈了,她也没停下。
她看到官差把沈家摊位上的钱匣子搬到了李兆脚边。
看到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
她的眼皮狂跳起来。
那可是沈家今天准备进货的三百两现银。
还有那几本厚厚的账簿,全被扔进了没收的财物箱里。
刘翠翠的眼里爆发出极度的狂喜。
她投靠李兆,走对了。
沈家完了。
等李兆抄了沈家,她作为内应,怎么也能分到一口汤喝。
她死死盯着那个财物箱,甚至产生了一种迫不及待想冲上去抢两把的冲动。
李兆收起金令箭。
他走向瘫坐在地的杜县令。
“杜大人,丞相有旨,查杜家勾结乱党,暂扣查办。”
李兆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红色的纸。
那是杜紫云和他的婚书。
“顺便告诉你一声。”李兆居高临下地看着杜县令。
“我在京城,早就纳了刘家三房的侄女为妾。”
杜县令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李兆双手捏住婚书的两端。
猛力一扯。
刺啦一声。
红色的纸屑如断翅蝴蝶般,纷纷扬扬落在泥水中。
李兆抬起官靴,狠狠踩在那些红纸屑上。
用力碾了碾。
“杜紫云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我看得上她。”
婚约彻底作废。
杜家最后的体面,被踩进了烂泥里。
“搜!”李兆转过头,指着沈丰。
“他身上肯定还有乱党的密信!”
两名刘家密探从官差身后窜了出来,直扑沈丰。
沈丰的右手彻底废了,抬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猛地转过身,用宽阔的后背和左肩,死死顶住那两名密探。
“滚开!”
沈丰的声音沙哑,如困兽。
密探的手粗暴地撕扯着沈丰的衣襟。
刺啦。
汗湿的里衣被扯破。
沈丰左脚死死扎在泥地里,重枷的重量压得他膝盖骨咯吱作响。
他用后背挡住竹篓,不让任何人的手碰到里面的珞宝。
“搜出来了!”
一名密探从沈丰怀里的暗袋中,拽出了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木质漆红的令箭。
密探把令箭递给李兆。
李兆接过那根令箭,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着上面斑驳的朱漆,还有那个有些模糊的‘令’字。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李兆指着那根令箭,放声大笑。
“沈老三,你胆子不小啊,连军令都敢伪造?”
沈丰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是北境亲征令箭。
李兆根本不认识。
他把这件能调动北境大军的神圣之物,当成了伪造的破烂。
李兆随手一扔。
啪嗒。
亲征令箭掉进了旁边那个装满账簿和散碎银两的财物箱里。
跟那些沾着泥水的账本混在了一起。
沈丰的左手五指,因为极度的愤怒,深深嵌进了重枷的木纹里。
木屑扎破了他的手指。
他右手虎口处渗出的鲜血,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滴答。滴答。
在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始终挡在竹篓前面。
“李兆。”
沈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动我可以。”
他盯着李兆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在地底刮过的风。
“若敢碰我女儿一根指头,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定要你的命!”
惨淡的日光彻底被云层遮蔽。
未时二刻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进西街的长巷。
李兆没有理会沈丰的威胁。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官靴踩在写有‘杜紫云’名字的婚书残片上,泥水从鞋底挤压出来。
他越过沈丰那宽阔却受限的肩膀。
看向了沈四郎背后的竹篓。
看向了里面那个陷入深度昏睡、面色苍白的奶团子。
李兆的眼中,慢慢露出了一抹贪婪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