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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丰的手指没有松开。
骨裂声在西街的烂泥地上荡开。
四周那些原本要扑上来的豪奴,瞬间僵住了脚。
没人敢往前迈半步。
管事像一截烂木头似的瘫在泥水里。
他那只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惨嚎。
沈丰垂着眼皮,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腰上的扭伤还没彻底好利索。
右肩微微耷拉着,左脚在烂泥里踩得很实,稳住下盘。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在死人堆里泡出来的暴戾之气。
“送官。”
沈丰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人群后头,老李带着几个沈家的长工挤了进来。
老李怀里还揣着个空布袋。
那是刚连夜去给赵老六遗孀送完五十两抚恤金回来的。
长工们二话不说,上前拖起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管事。
管事的两只脚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深沟,一路往县衙方向去了。
沈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四郎。
四郎站在一片狼藉的摊位边上,怀里紧紧抱着昏睡的珞宝。
小丫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对外头的动静毫无察觉。
“大柱那边如何?”沈丰问。
“针拔了,气稳了。”四郎低声答。
四郎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针包。
最后一根长银针已经用烈酒淬过,收了回去。
沈丰点点头。
“带乖宝回家。”
他转过身,往新宅的方向走。
左脚尖在地上微微拖了一下。
天色已经暗透了。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贴着那身被冷汗浸透的里衣,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一路走回安宁府,大门门楣上的金漆匾额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沈丰没去正厅,径直穿过游廊,推开了新宅书房的门。
他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稳稳搁在墙角的木架上。
戌时末。
书房里的灯火压得很暗。
窗外的风紧了,刮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直摇晃,发出呜咽的声响。
沈丰站在红木大案前。
屋里没生炭盆,空气里透着股阴冷的潮气。
顾凌安站在桌案另一侧。
两人中间摊着一张羊皮布防图。
图纸边缘压着半张《奇物志》的残页,上面还搁着三枚生锈的铜钱。
顾凌安抬起手。
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意,上面那道裂纹很显眼。
他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的一处。
那是磨盘山的山口。
沈丰正要低头细看,腰眼处突然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他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右腿挪了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
下半晌晾在后院的几件单衣,不知道老太婆收了没有,这风吹得邪乎,别给刮跑了。
他摇了下头,把这不相干的心思甩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是老槐树的叶子在响。
风吹树叶,声音该是散的。
但这声音里,夹着一丝极其沉闷的、重物压在瓦片上的动静。
沈丰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瞬间从《奇物志》残页上移开,定在眼前的羊皮图上。
没抬头。
没转脸。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顾凌安的指尖还停在图纸上,眼皮却微微一撩。
他察觉到了沈丰那瞬间的紧绷。
顾凌安没作声。
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半融入了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右手自然地垂下,虚虚地覆在腰间的软剑柄上。
沈丰喉结滚了滚。
“咳……”
他假装嗓子发干,低低地咳了一声。
借着这一声咳嗽的掩护,他的左手贴着桌面,一点点往前滑。
指尖碰到了那三枚压纸的铜钱。
铜钱很凉,边缘磨得有些平滑。
他的右手则不着痕迹地按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东南角。
脊檩第三块瓦片的位置。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距离和角度。
新房的瓦片还没彻底踩实,那点微弱的松动声,逃不过他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耳朵。
来人是个硬茬子。
沈丰压低了声音。
“主公。”
他盯着图纸上的磨盘山,声音很平。
“这磨盘山的缺口,怕是已经有人钻进来了。”
顾凌安没接话。
阴影里,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风又是一阵紧。
窗户纸被吹得往里一凹。
就是现在。
沈丰的左手猛地一拨,一枚铜钱跳入右手掌心。
他根本没顾及腰上的扭伤。
右腿猛地蹬地,腰胯强行发力,一股悍然的劲道顺着脊背直冲右臂。
大筋崩起的瞬间,他右手两指死死夹住铜钱边缘。
“破!”
手腕狠狠一抖。
瞬间的爆发力太大,超出了皮肉能承受的极限。
“哧”的一声轻响。
沈丰右手虎口处的皮肤生生被铜钱边缘震裂开来。
一道半寸长的口子翻卷着,暗红的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
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没理会。
铜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脱手而出。
“咄!”
极脆的一声响。
铜钱硬生生穿透了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铜钱精准地顺着瓦片缝隙,钉进了那黑影的腰眼死穴。
黑影浑身一僵,顺着倾斜的屋顶滚了下来。
沈丰没有停顿。
他顺势抬起左脚,狠狠踹在身侧的红木大书架上。
“哐当——”
高大的书架轰然倒塌,上面的书册、笔洗砸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窗外那具躯体砸在青砖地上的动静。
前院的护院听见这动静,肯定会以为是主家在发脾气,不敢轻易靠近。
后院的老太太也不会被外头的坠地声惊着。
书架倒下的同时,沈丰单手一撑窗台。
整个人直接撞破了后窗。
木棂碎裂,木屑横飞。
他翻了出去。
亥时一刻。
书房后墙外。
青砖地上透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气。
暗探刚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
沈丰已经落了下来。
他膝盖狠狠往下一压,直接顶在暗探的胸口上。
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暗探是个死士。
被制服的瞬间,他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的下颌猛地一紧,腮帮子的肌肉瞬间绷起。
想咬碎牙缝里的毒药。
沈丰哪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右手虎口还在滴血。
那只流着血的手直接攥成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暗探的下颌骨被这一拳生生砸碎。
半边脸瞬间塌陷下去。
他嘴里喷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血沫。
一个墨绿色的毒囊跟着血水滚落到青砖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暗探的脑袋歪向一边,彻底软了下去。
没死,但已经废了。
沈丰喘了口粗气。
后背的里衣已经完全粘在了皮肤上,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伸出左手,两根手指探向暗探冰冷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
接着,他的手顺着暗探的领口,直接撕开了那件夜行衣的内襟。
指尖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沈丰眉头一压,用力一扯。
一块沉甸甸的精铁令牌被拽了出来。
令牌边缘很锋利,上面沾着暗探刚才喷出的暗红血迹。
头顶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一点。
微弱的月光,混着书房破窗里透出来的昏暗灯火,照在这块铁牌上。
泛着一股子渗人的寒芒。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顾凌安从破开的窗户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烂泥般的死士,目光最后落在沈丰手里那块令牌上。
沈丰站起身。
腰部的扭伤让他起身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令牌递了过去。
顾凌安伸手接过。
令牌很沉,背面錾刻着繁复的云纹。
顾凌安把令牌翻转过来。
借着窗内漏出的光。
正中间,一个刻工极其精良、笔画锋锐的“刘”字,清晰地凸显出来。
这是私印。
是能调动私兵的死士铁令。
顾凌安的余光扫过沈丰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
那道撕裂的虎口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摩挲着那个“刘”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瓦片碎裂的粉尘味。
沈老三看着地上的刘家令牌,声音沉得像坠了铁:“主公,这一仗,咱们沈家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