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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池塘边的风带上了水腥气。
沈二伯把最后一个鱼篓的盖子扣紧,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汗。
珞宝跟在沈老太腿边,踩着村道上的碎石子,往沈家大院走。
她走得脚后跟发酸,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大人们的步子。
夜风一吹,沈老太的膝盖骨泛起一阵熟悉的酸麻。
她没停步,只把手里的拐杖往泥地里杵得更深了些。
回到大院时,戌时初的梆子刚敲过。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辛辣味。
紫苏叶混着红辣椒,在滚烫的菜油里爆开,那股子异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二伯母在灶台前挥着大铁勺,火光映着她满是油汗的脸。
石桌旁,沈老太端端正正地坐了主位。
桌上摆着两坛没开封的陈年花雕。
这酒是沈老太下晌特意去镇上酒坊打的,花了整整八百文。
付钱的时候,她摸着那几串铜板,心口肉痛得直抽抽。
但今儿这顿饭,这酒必须得喝,这是老沈家立门庭的规矩。
沈老太用右手稳稳拎起白瓷酒壶。
酒塞子一拔,醇厚的酒香盖过了紫苏的辣味。
沈二伯在衣襟上使劲搓了两把手,满面尘土,双手捧着个粗瓷杯凑上前。
黄褐色的酒液拉成一条线,稳稳落进杯子里,没溅出半滴。
沈老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牛蛙虽丑,却是咱家翻身的宝贝。”
她把酒壶搁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老二,这杯你当得起!”
沈二伯双手捧着酒杯,喉结滚了滚。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劲儿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憋出点红血丝。
他放下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双粗糙的手上,虎口和手背全是今日抓捕牛蛙留下的细密划痕,沾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娘您放心,村里的池子已经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了。”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应景地咕噜响了一声。
“今儿镇上铺子,连汤汁都没剩,一共卖出去了六十八份!”
沈老太没接话,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藏青色钱袋。
她把钱袋口一扯,倒转过来。
“哗啦——”
铜钱与碎银倾倒在石桌中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盖过了远处的虫鸣。
碎银子泛着冷光,铜板边缘磨得发亮。
沈二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呼吸都粗重了些。
“统共收了五两四钱。”
沈二伯报账的声音有点飘。
“除掉收牛蛙的本钱和油盐柴火,净落了三两六钱!”
三两六钱。
这四个字砸在石桌上,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老太拨弄着那几块碎银,眼皮微垂,余光却扫过院里每一个人的脸。
她在看,看谁的眼里冒了贪光,看谁的步子轻了。
珞宝趴在石桌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盘色泽诱人的牛蛙腿。
红亮的辣油裹着蒜瓣,肉香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她觉得牙床那块松动的肉有点痒,舌头忍不住去顶那颗快掉的门牙。
她伸出小胖手,刚要往盘子里抓。
“啪。”
沈老太的左手轻轻拍在她的手背上。
“换牙呢,忌口。”
沈老太板起脸,语气却软。
她拿过一双干净筷子,挑了一块最肥的蛙腿。
筷子尖在碗沿上一压,软骨被剔得干干净净。
一块没沾多少辣油的软嫩蛙肉,落进了珞宝的粗瓷碗里。
“吃这块,别用门牙咬。”
珞宝撇了撇嘴,拿起木勺,把蛙肉塞进嘴里。
她只能歪着脑袋,用侧边的槽牙小心翼翼地咀嚼,生怕碰到了前面松动的牙齿。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珞宝嚼着嚼着,停住了。
她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空气里除了紫苏和花雕的味儿,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极淡,但刺鼻。
珞宝把木勺放下。
“奶,窝去抓虫虫!”
她指了指葡萄架那边闪烁的流萤,没等沈老太点头,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远离了灶台的火光,后院显得有些阴冷。
风吹过茂密的葡萄叶,沙沙作响。
珞宝站在墙根底下,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股味道变重了。
是硫磺味。
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蹲下身,右手拨开垂在墙根的葡萄藤。
墙角有几块松动的青砖。
在最底下那条石缝里,塞着一团东西。
珞宝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团东西夹了出来。
触感粘稠,湿滑。
是一张黄纸。
纸上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边缘还没完全干透。
借着稀疏的月光,珞宝看清了上面的黑字。
写的是沈二伯的生辰八字。
头顶上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哗啦。”
一片枯叶从墙头落下来,砸在珞宝的肩膀上。
珞宝猛地抬起头。
一个灰影如狸猫般在墙头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几乎融进夜色里。
珞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底泛起一层微弱的白光。
灵力加持下,她的视线穿透了黑暗。
她看清了那只攀在墙头边缘的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虎口处结着厚厚的黄茧。
那是常年握刀刃才会留下的痕迹。
灰影翻过墙头,彻底消失了。
珞宝站在原地,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像是有根针在脑仁里扎了一下。
这是过度使用感知能力带来的心神损耗。
她身子晃了晃,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
她扶住旁边的青砖墙,大口喘着气。
夜深了。
戌时末的更夫在远处敲了下锣。
珞宝转过身,目光越过葡萄架,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那口水井上。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她强忍着脑子里的刺痛,再次集中仅剩的一点心神。
空气里的气味被无限放大。
一股极度苦涩的味道,正从那口水井里一丝丝地飘散出来。
那味道很冷,带着植物根茎腐烂的涩气。
珞宝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那是断肠草。
有人把毒下在了沈家人每天都要喝的水井里。
前院,沈老太正把桌上的碎银子往钱袋里收。
沈二伯端起桌上的茶碗,准备喝口水压压酒气。
珞宝站在后院的暗处。
她盯着井水中破碎的月影。
心声在脑海中骤然炸开,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夜空。
【奶奶,后边有大老鼠,臭烘烘的,咬了二伯的名字呢!】
【快别喝水,水里有毒……那是断肠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