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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桌上的煤油灯芯爆了一朵暗红的灯花。
纸张在宋余淮粗糙的指腹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极轻。
但在唐清书充斥着高频耳鸣的脑子里,却刮得生疼。
她没去管那张纸。
左腿依旧瘫在泥地上。
不是不想动。
是那条腿彻底没了知觉。
连带着左半边身子,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拽都拽不起来。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泛起一股尖锐的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老宅灶台上的火,出门前到底压实了没有。
万一烧起来,那口铁锅怕是保不住。
这破想法只存活了一秒。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念头甩开。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全是苦杏仁味的药渣气味。
混着宋余淮身上带进来的泥土腥气。
那股泥腥味极重。
直往她渗血的鼻腔里钻。
宋余淮站在桌前。
黑色的单薄棉衣湿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肩膀上。
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砸在泥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连气都没喘匀。
胸膛剧烈起伏着。
“县里调查组明天进村。”
他的声音很哑。
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专项核查知青原始档案。”
他顿了一下。
“明言那个疯女人,在公社留了后手。”
唐清书抬起右手。
虎口的撕裂伤肿胀发烫。
皮肉外翻着。
她避开掌心裂开的创口。
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慢慢按在那张揉皱的通报边缘。
纸张被宋余淮的手汗浸得微软。
右眼的视线勉强聚拢。
上面的字眼很刺眼。
红头的油墨印得有些歪。
查“身份合理性”。
上面写着,下河口大队赤脚医生唐清书,行医手法极其老练。
与档案记录的城市高中生背景严重不符。
疑似冒名顶替。
唐清书的手指停在“老练”两个字上。
指尖的血迹蹭在纸面上。
晕开一团暗红。
县城那些人没去查鸡毛蒜皮的纠纷。
他们直接咬住了她最大的破绽。
一个没下过乡的娇小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利落的刀法和医术。
这绝不是普通的查成分。
这是要把她连根拔起。
原主的懦弱,和她现在的杀伐果断,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解释的鸿沟。
这道鸿沟,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吉普车已经过界了。”
宋余淮松开手。
纸张边缘微微翘起。
他的右手按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生锈的重型扳手。
“我留在县城路口的眼线传了话。”
他看着她。
“车是连夜出发的。”
唐清书靠着药柜。
后背的木板又硬又凉。
左半身麻木得厉害。
她只能用右肩死死抵住柜门。
防止自己倒下去。
“后山那条盘山道,土松。”
宋余淮压低了声音。
脚尖在泥地上碾了一下。
“只要在这场雨下透之前,在弯道上做点手脚。”
他在试探。
唐清书看着他。
右眼的重影里,宋余淮的脸裂成了三瓣。
每一瓣都透着亡命徒的冷。
她没接这个话茬。
机械故障太容易查出来了。
而且,她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意外的牵连。
“扶我起来。”
她伸出右手。
宋余淮没动。
他看着她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呼吸重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
避开了她受伤的虎口。
一把攥住她的小臂。
粗糙的掌心滚烫。
隔着布料,那股热度烫得唐清书浑身一激灵。
身体深处的排斥本能瞬间发作。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但左半身的死寂让她根本无处可退。
她只能死死咬住舌尖。
借着宋余淮上提的力道。
硬生生把自己从泥地上拔了起来。
左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鞋底在泥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她靠在药柜上。
喘着粗气。
高频的耳鸣声在脑子里乱窜。
右手哆嗦着拉开第三个抽屉。
木质的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手指碰到了一排冰凉的玻璃瓶。
她摸出两瓶麻醉剂。
玻璃瓶碰撞。
发出清脆的响声。
又抓起两包用油纸包好的止血粉。
粗糙的油纸在指尖摩擦。
一股脑塞进羊皮袄的怀里。
“走后山小径。”
唐清书转过头。
“去截他们。”
宋余淮没问她要怎么截。
他转过身。
从背后的墙角扯下一件破旧的蓑衣。
手腕一抖。
蓑衣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劈头盖脸地罩在唐清书身上。
粗糙的棕榈纤维擦过她渗血的鼻腔皮肤。
刺痛感让她清醒了半分。
宋余淮转过身。
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唐清书没犹豫。
她用右手勾住他的肩膀。
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
宋余淮反手托住她毫无知觉的左腿。
他的后背很宽。
带着一股温热的汗味。
“箱子。”
唐清书低声说。
宋余淮直起腰。
他走到角落。
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皮质急救箱。
箱子里装着违禁的麻醉药品和手术刀。
很沉。
他把箱子递到唐清书右手边。
唐清书咬着牙。
右手手指强行弯曲。
死死扣住粗糙的皮质提手。
用力的一瞬间。
虎口的皮肉再次被狠狠撕开。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涌出来。
渗进了急救箱的皮面上。
疼。
钻心的疼。
宋余淮的左手托在箱子底部。
替她卸去了大半的重量。
但他没有把箱子拿走。
两人走向后门。
木门被推开。
门外就是后山小径。
风更大了。
带着浓重的水汽。
空气里全是泥土翻新的腥气。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份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公社内部通报,静静地躺在诊桌上。
唐清书熄灭了卫生室最后一盏煤油灯,抓起沉重的急救箱,消失在第一声闷雷炸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