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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轮碾过坑洼的冻土,停在大队部的石碑前。
唐清书陷在宽大的黑色棉大衣里。
初春的晨光斜打在粗糙的石面上,白得刺眼。
风带着雪融化后的湿冷,顺着大衣敞开的领口往里钻。
唐清书没有拢紧衣领。
她的左半边身体像是被冻在了一整块冰里,沉甸甸地往下坠,完全使不上力气。
左脚的棉鞋大半个脚掌已经滑出了脚踏板,悬在半空。
她只能看着它悬在那里。
石碑周围的野草长得异常茂盛。
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深绿色,叶片边缘甚至带着细小的锯齿,在寒风里张狂地摇晃。
全村农作物的增益光环还在生效,连这些杂草也跟着沾了光。
宋余淮站在轮椅正后方。
他的双手稳稳地攥着木制把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从后面吹来的冷风。
陈彦站在石碑的另一侧。
他手里捏着一份红头公函。
左小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袖口跟着猛地一抖。
他立刻抬起右手。
在左边袖口上拍了两下。
拍得很用力,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
密集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
围观的村民挤在大场院的边缘,没人敢靠得太近,只是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人群里散发着常年不洗的棉袄馊味和旱烟的呛鼻气味。
唐清书的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空虚的绞痛。
她记不清上一顿吃过什么了,好像是很久之前咽下去的半个干瘪红薯。
一阵尖锐的高频耳鸣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开。
她微微偏过头。
试图用尚有余光的右眼去聚焦。
视线里,陈彦的脸裂成了三瓣,红色的虚影在边缘晃动,仿佛水中被打散的倒影。
陈彦双手抖开了那张带有鲜红公章的红头公函。
纸张在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旧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没有一丝起伏。
“经核实……原西南军区一三七团团长唐建国同志……”
那些字句顺着风飘过来。
撞进唐清书的耳朵里,被高频的耳鸣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去看陈彦。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腹贴上了石碑侧面新凿出的凹槽。
边缘很粗糙。
干燥的石粉沾在指纹的缝隙里,带着一点冰碴的温度。
右手虎口的撕裂伤开始发热。
皮肉翻卷的地方因为肌肉的牵扯,传来一阵阵发胀的剧痛。
伤口深处的感染风险正在化作实质的灼烧感,顺着手腕往上蔓延。
陈彦念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将公函折叠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被眼镜片挡住的眼睛,死死盯着轮椅上的人。
唐清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哀恸,没有感激涕零,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地看着递过来的纸张。
“唐同志。”
陈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这份荣光很重。”
他将公函往前送了送,纸页的边缘几乎碰到了唐清书的衣襟。
“希望你接得稳。”
唐清书的右手离开了石碑。
她伸出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苍白。
她捏住公函的下角,往回抽。
陈彦没有立刻松手。
两股力量在薄薄的纸页上僵持了半秒。
唐清书的目光顺着纸张往上移,落在了陈彦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甲盖上。
她手腕猛地一翻。
避开了陈彦可能碰触到她皮肤的角度,硬生生将公函抽了回来。
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走吧。”
唐清书把公函压在腿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干磨。
宋余淮立刻压下轮椅把手。
前轮翘起,原地转了半个圈。
木轮重新碾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村民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轮椅朝着大队部的侧廊推去。
刚进入长廊的阴影,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阳光被木柱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
唐清书的左耳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失聪。
所有的风声、脚步声都被抽空了。
只剩下右耳里那股越来越尖锐的电流声,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搅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陈彦快步绕过轮椅,挡在了长廊的出口处。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粗重。
宋余淮的脚步猛地停住。
双手死死扣住轮椅把手,手背上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盯着陈彦的后背,眼神里透出一股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陈彦没有理会宋余淮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那个红色的印章上重重地扣击了两下。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木质长廊里回荡。
唐清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耳边那阵尖锐的电子蜂鸣声瞬间拔高到了一个骇人的频段。
识海中布满裂纹的核心,因为这外界的试探产生了微弱的震颤。
左半边瘫痪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左脚彻底从脚踏板上滑落,砸在青砖上。
唐清书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的木质扶手。
五指用力收紧。
虎口处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进了绷带里。
她借着右手的剧痛,强行压下了左半身的痉挛。
一滴冷汗顺着后颈滑落,流进大衣的领口。
她没有去擦,只是将下巴微微抬起。
陈彦俯下身。
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唐清书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陈年肥皂的碱味。
他的目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信子,在唐清书因重影而迷离的右眼上扫来扫去。
“这印信,是陆老亲手盖的。”
陈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他在京城书房的摆设……”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还记得几分?”
唐清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对这种步步紧逼的试探,对这个完全偏离了书中背景板设定、长出阴鸷獠牙的“配角”。
她没有去回想什么京城的书房。
她的视线越过陈彦的镜片,直接锁定了他领口下方那块微微凸起的喉结。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只要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或者一根削尖的木刺。
只需要半秒钟。
这个烦人的声音就会彻底消失。
这种末世里淬炼出来的杀戮本能,让她的眼神变得非人的死寂。
没有慌乱,没有回忆的迷茫。
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陈彦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左小臂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又在袖口上重重拍了两下。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
吹得唐清书腿上的红头公函哗哗作响。
“陈组长。”
唐清书的嗓音依旧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信。”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
虎口渗出的血迹在绷带上晕开了一小片刺眼的暗红。
陈彦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
他将那个带有陆家私印的信封递了过去。
动作有些僵硬。
当唐清书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叠红头信件时,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电流声,竟化作了一道刺眼的金色裂缝如同闪电般劈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