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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在雪壳子上的声音,从篱笆外传进来。
咯吱。
咯吱。
宋余淮两根指头捏灭了煤油灯的火骨朵。
牛棚里瞬间黑透了。
光一没,空气里的霉味和血腥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直往鼻腔深处钻。
风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打在唐清书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层冷汗。
“往窗根底下走。”宋余淮的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挤出来的。
唐清书没出声。
她试着挪动左腿。
没反应。
那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块冻硬的生铁,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不仅是腿,她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哪怕是稍微晃动一下,拉伤的肌肉都会扯出一阵钻心的疼。
她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腿上。
宋余淮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右大臂,半提半拽地带着她往北侧的窗根死角退去。
短短几步路,唐清书走得满头冷汗。
她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本沾血的间谍笔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胃里突然翻腾起来。
一股尖锐的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这会儿似乎变成了一块带刺的石头,在胃囊里来回刮擦。
她咬紧牙关,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两人刚在窗根的阴影里蹲下,两道昏黄的手电筒光柱就扫过了牛棚破败的木门。
“真他娘的冷。”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咒骂声,声音很粗,“张干事不是说后天再动手吗?非得让咱们大半夜来蹚这趟浑水。”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你懂个屁。等后天大部队来了,功劳还有咱们的份?这牛棚里藏着的东西,谁先翻出来,谁就能去公社领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踩到了门外的烂泥地上。
唐清书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视线里是一片血红色的重影。
窗外的篱笆、木门、甚至手电筒的光束,在她的眼睛里都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虚影,随着她脉搏的跳动在黑暗中晃荡。
识海深处,那个原本就布满裂纹的异能核心,此刻正发出濒临崩塌的哀鸣。
不能让他们进来。
杨老和卫教授就躺在几步外的草铺上,只要门一推开,手电筒一照,什么都完了。
唐清书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笔记的右手,将那本册子贴着大腿塞进棉衣口袋。
然后,她把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指尖摸索着身后的土墙。
墙皮很糙,带着冰碴子。
她在墙缝里摸到了一截干瘪的东西。
那是一截深埋在土里的枯萎葡萄根茎。
唐清书的指尖停在那截枯根上。
识海里,寂灭的倒计时仿佛变成了实质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现在的身体状况。
只要再强行调动哪怕一丝木系异能,那颗布满裂纹的核心就会彻底碎成粉末。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今天早上出门前,老宅厨房灶膛里的那根柴火,到底推到底了没有?
要是没推到底,火星子溅出来,那座刚修了一半的院子是不是就烧没了?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想法甩开。
右手食指猛地用力,死死抠入土墙的缝隙里。
干硬的冻土刺破了指尖的皮肤。
指甲缝里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唐清书无视了这股痛楚,也无视了左半身越发剧烈的抽搐。
她闭上眼睛。
强行压榨干涸的异能核。
将最后一丝生机,顺着流血的指尖,死命灌入那截枯根之中。
“咔。”
墙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指尖下的枯根像蛇一样剧烈扭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紧接着,窗外传来了异动。
原本覆盖在篱笆和牛棚外墙上的死藤,在这一瞬间疯狂膨胀。
干瘪的藤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表面生出密密麻麻的尖锐倒刺。
它们在黑暗中疯狂攀爬、交织,只用了两三次呼吸的时间,就将牛棚那扇破门死死缠绕封锁。
“噗——”
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唐清书的鼻腔里喷涌而出。
不是滴落。
是喷射。
粘稠的鲜血溅在她的藏青色棉袄前襟上,迅速被冷风吹得冰凉。
视网膜上的出血面积瞬间扩大,眼前的整个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血红。
她的右手因为脱力而剧烈痉挛。
五根手指从土墙上滑落,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硬生生抓出五道血痕。
“哎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晃动起来,照亮了门板上那些凭空冒出来的、粗壮带刺的藤蔓。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刺!全是扎手的刺!我的手!”
“退后!快退后!这藤蔓怎么在动?!”
外面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慌乱,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和衣料被划破的裂帛声。
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射了几下,随后迅速往后退去。
“见鬼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活藤?快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停歇后的死寂里。
牛棚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窗外那些新生藤蔓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唐清书顺着土墙滑坐在地上。
左半身彻底僵硬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声像砂纸打磨一样粗糙。
右手动了动。
颤抖着抬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唇上的血迹。
血太多了,抹不干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宋余淮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把柴刀。
刀刃已经出鞘了一半,冷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看着窗外那些违背季节生长的、正扭动着的翠绿藤蔓。
那些藤蔓上还挂着刚才那两个民兵留下的布条。
牛棚里的血腥味更重了。
宋余淮的视线从藤蔓上收回来,落在了唐清书那张惨白、沾满鲜血的脸上。
他眼中的震惊逐渐沉淀下来。
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决断。
他没有问那些藤蔓是怎么回事。
也没有问她是个什么怪物。
他只是把柴刀推回了腰间的皮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
右手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唐清书摇摇欲坠的右肩膀。
温热的掌心隔着厚重的棉袄传了过来。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一股极度病态的生理性痉挛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胃里的酸水再次翻腾。
那种被人触碰、被人掌控的感觉,瞬间唤醒了她骨子里最深的排斥。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甩肩膀。
“别碰我。”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宁愿让脱力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砖上。
背脊擦过粗糙的墙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股痛感反而让她发胀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宋余淮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唐清书那双充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孤狼护食般的警惕和冷酷。
他收回了手。
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了那面布满裂纹的西侧夹墙。
唐清书靠在墙根上。
视线里的三重血影还在晃动。
她看到宋余淮停在那面墙前。
他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右手贴在墙面上。
他的指尖顺着砖缝往下摸。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他的手指停在左数第五块青砖的缝隙处。
没有任何犹豫。
指尖精准地嵌入缝隙,猛地用力往外一扣。
“嘎啦——”
一声沉闷的、砖石摩擦的声音在牛棚里响起。
那面看似实心的土砖墙,竟然缓缓向内凹陷了一块,露出一个漆黑的方形夹层。
夹层不大。
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隐约可以看见几个用厚重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成捆手稿。
手稿底下,压着两只生了锈的沉重铁盒。
唐清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盯着那个夹层。
这就是张安邦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就是卫教授和杨老宁愿死也要守住的底牌。
宋余淮站在夹墙前。
他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唐清书。
“丫头,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些东西,我不能让它们落在张安邦那帮畜生手里。你跟我来,我们把它们转移走。”
唐清书没动。
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痉挛,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开始干涸发黑。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
那根带刺的翠绿藤蔓轻轻摇晃了一下,尖锐的倒刺刮在破损的窗棂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