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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交握的手猛地收紧。
宋余淮没问她怎么了。
他左臂往下沉了沉,硬生生扛住了唐清书突然往下坠的半个身子。
大队部那条主路上,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铜锣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队长嘶哑的吼叫,还有无数双胶鞋踩踏在烂泥地里的吧唧声。
全村的壮劳力都往后山外围去了。
他们没走那条路。
宋余淮右手提着柴刀,左手死死钳住唐清书的胳膊,带着她拐进了老宅后院那道隐蔽的土坡。
风很大。
卷着呛人的草木灰,直往人嗓子眼里灌。
唐清书没咳嗽。
她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宋余淮身上,机械地往前迈步。
视线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
脚下的泥路、旁边的枯树,甚至是前面宋余淮的肩膀,都在剧烈地晃动、错位。
右脚绊到了一截凸起的树根。
她踉跄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扭伤的钝痛。
宋余淮手臂猛地发力,把她提溜稳了。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在这半宿的折腾里消耗殆尽了。
现在胃袋里空空如也,绞着疼。
她咬住下唇,用刺痛感把那股呕吐的冲动硬压下去。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刚才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堂屋那扇破木门的门闩好像没插到底。
风这么大。
估计后半夜得哐当哐当响个没完,李娟怕是睡不踏实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两人绕过一片焦黑的灌木丛,停在菌菇厂西侧的砖墙下。
这里是背风口。
那股菌类大面积死亡时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在这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墙上有一扇未上锁的通风窗。
宋余淮停下脚步。
他把柴刀插在腰带上,转过身。
“火势在外面,里面全是毒烟。”他压着嗓子,声音在风里听着有些发紧。
唐清书抽出手。
“你在这儿守着。”
她没多废话,双手直接扒住粗糙的砖沿。
砖缝里的冷硬硌得她掌心生疼。
宋余淮没再劝,双手托住她的腰侧,用力往上一送。
唐清书借着这股力道,极其艰难地翻进了窗户。
落地的时候,腿一软。
膝盖重重地砸在温控室潮湿的泥地上,震得半边身子发麻。
里面没有光。
只有远处火场透进来的、惨淡的红晕,在墙壁上摇晃。
唐清书左手死死撑住身旁冰冷的木质培养架。
木头上有些发黏,带着水汽。
她借力站了起来。
视觉重影太严重,红光在她眼里裂成了好几块斑块。
她索性闭上双眼。
仅靠右手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顺着木架的边缘,一寸寸往里探。
指尖碰到了一根突出的生锈铁钉,划破了一点皮。
她没停,绕过去,继续往前。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那个金属阀门。
滚烫。
极度的高温瞬间烫红了她的指肚,皮肉发出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她没缩手。
就着这个姿势,她将感知顺着阀门蔓延开去。
架子上的菌丝正在大面积枯萎。
那种生命力被强行抽干的绝望颤鸣,顺着木架的纹理,一波波地往她手心里钻。
书里写过这场火灾。
书里说,是因为设备老化,加上技术员的平庸,导致了一场被动的意外,烧毁了全村春耕的希望。
放屁。
唐清书在黑暗中扯了一下嘴角。
周诚那个王八蛋,用的是最专业的物理锁死手段,硬生生把泄压阀卡死了。
这是谋杀。
这是对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块安全领地的挑衅。
唐清书咬紧牙关。
舌尖被她自己狠狠咬破,腥甜的血水瞬间灌满口腔。
她强行冲破识海重伤的禁锢。
将体内仅存的一缕极其微弱的木系能量,顺着右手心,死死地压进木架里。
识海里的剧痛像冰水砸进滚油里。
炸开了。
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外头的救火声。不是嗡嗡声,是那种两块生锈铁皮用力摩擦的刺耳尖啸。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暗红色的血珠砸在泥地上,很快渗了进去。
她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开始出现间歇性的空白,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
但在那片空白里。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缕木系能量精准地包裹住了那些即将坏死的菌柄。
原本泛黄萎缩的菌丝,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它们贪婪地吸吮着这股强行灌入的生机。
重新变得洁白、饱满。
生机被强行锁死。
唐清书大口喘着气,右手从阀门上滑落。
她睁开眼。
视野里的重影稍微清晰了一瞬。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红光,她看向那个滚烫的阀门底座。
她抬起袖口,胡乱抹去人中处黏糊糊的血迹。
右手颤抖着伸向右侧腰间。
摸索了半天,指尖碰到了布袋的边缘,她把那根防身铁钎拔了出来。
铁钎的尖端对准了阀门底座的螺丝缝隙。
手抖得厉害。
第一下刮偏了,铁钎划在旁边的铁管上,刺啦一声。
她深吸气,稳住手腕。
再次对准缝隙,用力刮了下去。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酸响。
一块带有砂砾感的暗红色泥土,顺着铁钎的尖端,掉进了她的左手掌心。
唐清书用大拇指捻了一下。
质地很粗糙。
里面混着细小的云母碎片,在微光下闪着极其微弱的反光。
北山矿区的红泥。
这种泥土遇高温会板结,硬度堪比水泥。
周诚特意去后山禁区挖了这种泥,就是为了增加摩擦力,把泄压阀彻底锁死。
这不是什么狗屁技术意外。
这是特工级别的物理破坏。
唐清书把铁钎塞回腰间。
她左手攥着那块红泥,右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个沉甸甸的蓝碎花土布包。
手指在里面掏了一会儿。
扯出一条干净的丝帕。
她把那块混有云母碎片的红泥放在丝帕中央。
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包严实。
指尖用力,捏得指甲泛白。
书里的剧情已经烂透了。
那个原本只会偷鸡摸狗的纸片人周诚,现在长出了獠牙,用着最专业的杀人技,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把包好的丝帕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远处。
救火队员归来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大队长的破锣嗓子在风里喊着什么“温控室”、“赶紧去看看”。
时间不多了。
唐清书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通风窗走。
脚尖绊到了地上的一个土坷垃。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
没摔在地上。
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从窗外探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宋余淮。
他没说话。
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她从窗户里半提半抱地拽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一吹。
唐清书打了个寒颤。
识海里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连带着耳膜都在剧烈震颤。
她靠在宋余淮的胸口。
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
“走。”宋余淮低声说了一句,揽着她的腰,把她往阴影深处带。
唐清书没动。
她转过头,透过那扇黑洞洞的通风窗,看向里面。
那些恢复生机的菌丝像一层静静蛰伏的白霜,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生机。
唐清书将红泥收入帕中,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菌丝,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想看戏,那就演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