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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尖抵住桌面上最大的一块残余火漆。
左手微微用力。
细微的碎裂声在堂屋里响起。
暗红色的渣滓顺着桌面边缘滚落。
掉在泥地上。
没发出一点动静。
唐清书把生锈的小剪刀搁在桌角。
她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牛皮纸信封的开口。
往外抽。
动作很慢。
右臂从肩膀到指尖肿胀得发亮。
像一块沉甸甸的死肉挂在身侧。
经脉里那种被烙铁滚过的灼烧感一刻也没停过。
稍微牵扯一下,连着后颈的筋都在抽搐。
她只能靠左手。
纸页摩擦。
一叠折好的信纸被拽了出来。
夹在信纸中间的一张硬纸片滑落。
正面朝上。
掉在煤油灯昏黄的阴影里。
是一张泛黄褪色的黑白合影。
唐清书垂下眼皮。
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了。
画面上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人骨头发酸。
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唐建国。
右边是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男人。
站得笔直。
下巴绷得很紧。
眼神里透着股随时准备拔枪的警惕。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这会儿早该化成灰了。
空荡荡的胃壁绞在一起。
疼得有些痉挛。
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左手食指按住照片边缘,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墨迹洇开了,带着岁月的陈旧感。
是一个京城的地址。
极其详细。
精确到了某个大院的门牌号。
旁边还画着一个只有特定级别才能看懂的联络暗号。
唐清书把照片推到一旁。
她展开那叠信纸。
纸张很薄。
透着股存放多年的霉味。
混杂着淡淡的墨香。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每一笔都带着股生硬的铁血气。
她盯着信纸最上方的称呼看了一会儿。
左手食指顺着边缘往下划。
停在第一段。
“我是你父亲当年的警卫员,陆振华。”
“现任京城军区副参谋长。”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唐清书靠在椅背上。
没动。
木头椅背冷冰冰地贴着脊梁骨。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门口那块断裂的门槛石,明天是不是该找点黄泥糊上。
风从那儿灌进来,挺冷的。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目光扫过第二段。
“找了你整整十年。”
“这些年暗中给你寄钱寄物,只是为了弥补当年没能及时赶到营救你父亲的遗憾。”
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
却把她脑子里原本那个廉价的剧本撕了个粉碎。
书里写的那些设定。
那些恶毒女配的出身污点。
在这些字面前,变成了一堆发臭的烂泥。
她继续往下看。
“你母亲当年绝非跟人私奔。”
“我手里有确凿的证据,她是被京城那个不可言说的家族势力强行带走的。”
“那是个雨夜,京城来的人砸了门,把你父亲按在泥水里。”
“你父亲临走前,手一直指着北边。”
北边。
京城。
唐清书盯着“强行带走”四个字。
字迹边缘的墨晕在视线里一点点放大。
脑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识海深处。
那道原本就濒临崩塌的裂纹,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响动。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右侧鼻腔流了下来。
滑过嘴唇。
滴在粗布棉袄的前襟上。
晕开一团暗色。
唐清书没去擦。
她感觉不到悲伤。
眼睛里干涩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连续的高压和剧痛早就把她的情绪榨干了。
现在的平静随时会碎裂。
底下全是毫无温度的死水。
目光挪到信纸的最后一行。
“专车三日后抵达下河口。”
“我一直在等待时机,这次定要接你回京。”
身体在疼。
不是她本人的疼。
是这具身体骨血里藏了十年的绝望、屈辱和怨毒。
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那是一种被人踩在脚底碾碎了尊严的恨意。
原主残留的意识在识海里疯狂翻涌。
撞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那个女人不是抛夫弃女的烂人。
是个被跨越阶级强行掠夺的牺牲品。
脑子里的眩晕感越来越重。
视线开始模糊。
唐清书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腥甜。
刺鼻。
她用左手手肘压住右臂。
病态地按压着虎口处那块溃烂的红肿。
借着那股钻心的疼。
硬生生把脑子里疯狂反扑的意识往下压。
“我会带你回去。”
她没出声。
只是在心里念了一句。
不是对“原主”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她接受了这段因果。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旁观的特工。
而是入局的困兽。
左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指尖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丝绿芒。
木系异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试图去抚平识海里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悸动。
强行运转异能的代价立刻显现。
识海的裂纹再次微扩。
鼻腔里的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接着一滴。
砸在桌面上。
信纸边缘在绿芒的浸透下,开始出现细微的纤维化。
原本脆硬的纸张,生出了一股诡异的韧性。
门外的风好像停了。
她忽然想起灶间里的柴火。
宋余淮刚才去熬粥,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远处的村道上,隐约传来一声野狗的吠叫。
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刺鼻的煤油味。
被一股极其浓郁的草木香气盖住了。
不是那种春天发芽的清香。
像一场刚停的暴雨,带着原始森林里腐烂和野蛮生长的气息。
粘稠。
极具攻击性。
这股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堂屋。
“吱呀——”
堂屋的木门被推开。
宋余淮走了进来。
他连停顿都没有。
反手就把门闩扣死了。
“吧嗒”一声。
木头撞击的闷响在静室里回荡。
他右手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热气腾腾的粥。
他没看那碗粥。
眼睛死死盯着唐清书压在桌上的左手。
那只手上。
绿莹莹的光芒正在信纸边缘跳跃。
把周围的一小圈桌面照得发亮。
唐清书抬起眼皮看他。
眼神是死寂的。
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温度。
像一头被打断了脊骨但依然露出獠牙的野兽。
她没收手。
甚至连遮掩的动作都没有。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鼻血还在往下滴。
宋余淮也没退。
他大步走过来。
把粥碗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滚烫的米汤溅出来几滴。
落在火漆碎屑旁。
冒起一缕白烟。
他伸出宽大的左手。
直接覆在了唐清书颤抖的左手背上。
掌心粗糙的老茧刮擦着她的皮肤。
带着灶间残存的火气。
唐清书浑身肌肉猛地一紧。
对于肢体接触的极度排斥。
让她下意识想要抽手。
那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把那张信纸直接塞进嘴里咽下去的防御本能。
绝不让任何人碰到。
但宋余淮的力气大得惊人。
这不是抚摸。
这是绝对的禁锢。
他把她那点失控的绿光。
连同那张信纸,死死压在桌面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过来。
烫得吓人。
“收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和轻微的颤抖。
“别让外面的人闻到味儿。”
唐清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里没有惊恐。
没有把她当成怪物的排斥。
只有一种早就看透了一切的深沉。
还有一种想要毁掉所有能带走她的人的疯狂。
他不在乎她是什么怪物。
他只在乎她会不会离开。
他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在唐清书脑子里转了一圈。
鼻腔里的血滴在手背上。
顺着两人的指缝流下去。
她放弃了挣扎。
左手在他掌心底下慢慢放松了一点。
紧绷的脊背靠回了木椅上。
桌角。
那盆枯死许久的万年青,在这股浓郁的草木能量辐射下。
干瘪的枝干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唐清书死死攥着信纸。
指尖溢出的绿莹莹木系能量。
竟让信封边缘生出了一抹诡异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