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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砸上。
雨水瞬间糊住了视线。
唐清书没停顿。
左脚踏进没过脚踝的泥坑。
身子往前狠栽了一下。
腰部那块大面积的淤青被猛地拉扯。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她咬住舌尖。
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借着这股尖锐的疼,她稳住了重心。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
那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随着步伐在雨水里毫无规律地晃荡。
虎口处的拉伤肿得发烫。
她只能靠左手。
左手伸出去。
五指张开。
攥住一根长满倒刺的灌木枝条。
掌心传来刺痛。
她没松手。
借着这股拉力,把僵硬的右半身往前拖了半步。
雨太大了。
天色黑得反常。
明明是早上,却暗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这股混着土腥味的暴雨,把刚才邮局里那股墨水味冲得一干二净。
胃里忽然一阵绞痛。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早就在这番折腾里消耗殆尽了。
胃壁贴在一起。
泛起灼烧般的酸水。
她咽了口唾沫。
把那股酸水压下去。
左脚大拇指好像顶破了袜子。
粗糙的布料直接磨着鞋底。
又是一个没用的废念头。
这双袜子还是前天刚补好的。
这会儿算是彻底废了。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脚下的泥泞越来越深。
这里已经是公社后山的边缘。
乱石林立。
杂草丛生。
耳膜深处依然是一片死寂。
那种震动感,像是有无数只飞虫在颅骨里乱撞。
双耳失聪的状态没有丝毫好转。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出默剧。
她听不见风声。
听不见雨声。
只能感觉到雨点砸在肩膀上的重量。
一下。
两下。
很沉。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继续往前挪。
前方忽然亮起三道刺眼的强光。
唐清书猛地顿住脚步。
身子迅速伏低。
左手死死扒住一块凸起的湿滑岩石。
光柱在浓雾和雨幕中呈扇形扫过。
惨白的光晕切割着黑暗。
雨丝在强光下泛着冷光。
光源在移动。
很稳。
没有普通人走夜路的慌乱和摇晃。
三道光柱之间保持着固定的夹角。
交叉掩护。
步步推进。
前排的两人端着手电。
后排的一人随时警戒两侧。
哪怕是在这种连视线都模糊的暴雨天。
他们的阵型也没有丝毫散乱。
唐清书眯起眼睛。
雨水流进眼眶。
睫毛黏在一起,刺得生疼。
她顾不上擦。
拿着手电的人穿着制服。
手电筒是反握的。
贴近肩膀。
这种搜索队形,她在废土的焦土上见过太多次。
这不是下河口大队那些扛锄头的民兵能踩出来的步法。
这些人的脚下有根。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即便是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是公社保卫干事。
配备了真正的军用装备。
甚至可能是退伍的侦察兵。
那些按部就班的推演全成了废纸。
这地方的人,是真真切切要拿刀子剜她的肉。
明言背后的那个人,比她预想的更急于要她的命。
动用的资源也远超一个普通知青的权限。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从光柱后方颠簸着开过来。
车灯在泥水里乱晃。
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幕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车斗里趴着一个人。
唐清书看不清那人的衣服颜色。
但她看到了那张脸。
明言的脸。
下颌骨青紫高肿。
肌肉拉伤导致面部极度扭曲。
那张嘴在疯狂地开合。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
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
软绵绵地随着车厢颠簸甩动。
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斗边缘。
手指在痉挛。
手背上被他自己咬破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泛着白。
皮肉翻卷。
他在喊。
唐清书听不见声音。
但她读得懂那个口型。
“唐清书!你跑不掉的!”
“杀人犯!”
那是一种完全抛弃了自保本能的毁灭性狂热。
哪怕把自己燃尽,也要把她拖进地狱。
唐清书盯着那张癫狂的脸。
眼神里没有温度。
识海深处的裂纹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流进嘴唇。
血。
异能透支的反噬。
她身子一晃。
左手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撑。
掌心没有碰到泥水。
而是按在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上。
冰冷刺骨。
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唐清书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一块古怪黑石。
通体乌黑,不反光。
在闪电的照耀下,甚至连雨水落在上面都不会留下痕迹。
握住石头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顺着掌心钻进经脉。
顺着手腕。
小臂。
肩膀。
直达眉心。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触感。
原本震荡不已的裂纹,被这股凉意暂时抚平了一瞬。
颅骨里的震动感减弱了些许。
虽然耳朵依然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动静。
但那种随时会晕厥的撕裂感被压制住了。
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石头的表面。
很粗糙。
带着某种规则的凹凸感。
不天然。
带着人工雕琢的痕迹。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左手顺势一抄。
把那块散发着微弱凉意的古怪黑石塞进左侧口袋。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宋余淮昨天塞过来的那块白兔奶糖,糖纸好像还留在口袋里。
这破念头只停留了一秒。
就被她甩了出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光柱移动的方向。
不能往深山里走。
腰伤让她走不快。
会被困死在里面。
只有一条路。
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贴着脊背往下淌。
冰凉的触感让唐清书打了个寒颤。
她咬紧后槽牙。
左手撑着膝盖,一点点站直身体。
右半边身子依然麻木。
她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退。
泥水溅在裤腿上。
原本就沉重的棉裤吸饱了水。
变得异常沉重。
每抬一次腿,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她避开了光柱扫射的区域。
贴着山脚下的灌木丛。
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移动。
当她退入那条排水沟时,水流的阻力大得惊人。
沟底全是淤泥和村民倒掉的烂菜叶。
踩下去软绵绵的。
让人心里发毛。
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杂物。
时不时撞在小腿上。
她左脚踩到了一个硬物。
圆溜溜的。
脚踝猛地一歪。
差点滑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谁家把破碗扔这儿了,真缺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被腰部的抽痛打断。
她扶着滑溜溜的泥墙。
大口喘着气。
雨水灌进嘴里,带着一股鸡粪味。
她呸了一口。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继续往前挪。
水越来越深。
已经没过了膝盖。
冰冷的水流带走了体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咯咯作响。
但她听不见。
只能感觉到下颌骨的震颤。
右臂的袖子被树枝挂破了。
冷风直往里灌。
那条胳膊已经肿得老高。
皮肉紧绷。
稍微碰一下都像被烧红的铁棍烙过一样。
她只能尽量把它贴在身侧。
避免二次碰撞。
鼻腔里的血流得更凶了。
顺着嘴唇流进下巴。
滴在泥水里。
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她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是因为雨水。
而是因为异能透支。
识海里的裂纹虽然被那块古怪黑石压制住了。
但身体的亏空却无法弥补。
双腿越来越沉。
每迈出一步,都要在泥水里拔出半斤重的烂泥。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再找不到地方躲避。
可能会直接栽进这条臭水沟里,再也爬不起来。
她咬着牙。
把左手伸进口袋。
隔着粗糙的布料,摸了摸那块古怪黑石。
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指腹传来的粗糙纹理,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她没空多想。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水沟的尽头是一堵矮墙。
墙头长满了杂草。
这是下河口卫生所的后院。
大队的边缘地带。
她憋住一口气。
左手攀住墙头。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掌心。
双腿用力一蹬。
翻了过去。
落地时,左脚崴了一下。
她顺势在泥地上滚了一圈。
卸去了大部分冲力。
但腰部的淤青还是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趴在泥地上。
缓了足足有半分钟。
才重新找回知觉。
泥水糊了一脸。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睁开眼。
看着不远处那扇木窗。
那就是药房的后窗。
必须进去。
只有那里有药。
能掩盖身上的血腥味。
她手脚并用。
在泥泞中缓慢爬行。
雨水打在背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听不见。
但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每一次挪动,腰部的肌肉都在撕扯。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蛰得眼睛生疼。
终于。
爬到了窗根下。
背靠着湿冷的砖墙。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肋骨生疼。
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古怪黑石。
那股微弱的凉意还在。
给了她一丝安慰。
她睁开眼。
左手抠住砖缝。
指甲深深嵌进泥灰里。
一点点站了起来。
右半边身子依然僵硬。
完全不受控制。
她只能靠左臂的力量。
硬生生把自己拔高。
腰部的淤青在拉扯下发出抗议。
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她咬破了下唇。
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那扇木窗就在眼前。
窗棂已经腐朽。
上面布满了青苔。
滑腻腻的。
她把左手搭上去。
用力一推。
窗户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重的药粉味扑面而来。
混杂着当归和黄芪的苦涩。
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了那阵震颤。
是通过窗框传来的。
药柜就靠在窗台下。
木板在微微发抖。
有人在里面。
呼吸急促。
带着极度的恐惧。
宋艳艳。
她竟然还在这里。
没有趁乱逃走。
而是躲在了药柜后面。
唐清书的眼神冷了下来。
前有追兵。
后有宿敌。
这地方成了一个火药桶。
她没有退路。
腰部的剧痛已经让她无法再进行长距离的移动。
鼻腔里的血还在流。
温热的液体滴在衣襟上。
必须进去。
偏三轮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墙外停下。
两个干事架着一个人落地。
皮鞋踩在碎砖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下颌骨扭曲的影子投射在远处的泥地上。
明言在指挥搜查前院。
那张嘴疯狂开合。
面目狰狞到了极点。
唐清书的手指死死扣住卫生所腐朽的窗棂,在保卫干事的手电光柱扫过前院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如影魅般滑入了药柜后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