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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钎的尖端拖在地上。
左手手肘死死夹着那根冰冷的铁棍。
一步一步往前走。
铁尖在冻硬的泥路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宋艳艳那母鸡掐脖子般的笑声还在身后回荡。
她没回头。
眼皮都没撩一下。
周围空荡荡的。
那些端着笸箩的婆子早就跑没影了。
刘大婶逃跑时踩掉了一只旧布鞋,歪在水井边。
她径直从那只鞋旁边跨过去。
鞋面上沾着一块半干的黄泥。
风更大了。
吹在身上,黏腻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藏青色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块。
露出里面单薄的粗布衣裳。
泥块被铁尖挑飞。
砸在鞋面上。
鞋面裹满半冻结泥浆,沉得发僵。
她没去管。
脚底板磨出一个水泡。
每走一步,钻心的疼就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右手的内口袋里,那个变形的铁盒子紧紧贴着皮肉。
掌心的灼热被铁皮的低温强行压着。
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这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顺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
路过大槐树。
树干上有道新鲜的划痕。
她瞥了一眼。
脚步没停。
胃里一阵抽搐。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全变成了酸苦的胃液。
顶在食道里,直往上翻。
嗓子眼干得快要裂开。
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她咬着牙。
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咽回去。
推开宋家老宅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房的门帘子动了一下。
李娟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个笸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她没搭理。
不是不想说话,是实在没力气张嘴。
加上右手掌心那股狂暴的能量还在乱窜。
她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异样。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院子。
推开西厢房的门。
走进去。
回手把门栓落下。
木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这门轴这两天有点涩。
推起来嘎吱响。
明天得找点机油点上。
不然半夜有人摸进来都听不清动静。
这破想法一闪而过。
屋里黑。
伸手不见五指。
她没点灯。
左手腕上的蓝碎花土布包沉甸甸的。
她没摘下来。
就这么挂在胳膊上。
走到炕沿边,坐下。
铁钎靠在土墙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怀里的那张大队账目分布图,边缘有些受潮。
贴在里衣上,凉冰冰的。
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连远处那几声稀拉拉的狗叫都停了。
天彻底黑透了。
深夜的寒气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她站起身。
左手摸索着拉开门栓。
推开门。
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
清冷地洒在泥地上。
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口废弃水井旁。
右手掌心烫得越来越厉害。
那片柳叶状的印记在皮肉底下乱窜。
泛着微弱的绿光。
这光芒在黑夜里太扎眼。
她咬了咬牙。
避开红肿渗血的指尖。
用掌根死死抵在冰冷的井沿石面上。
石头上的霜花瞬间化成了水。
热气和寒气撞在一起。
顺着手腕一路往上爬。
骨缝里泛起一阵钻心的酸疼。
她没吭声。
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两个小时一次的眩晕,准时来了。
眼前黑了一瞬。
耳边全是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胃里那股酸水又翻了上来。
舌根苦得发麻。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左腿后撤半步。
脚跟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强撑着虚弱的身子。
在月影下摆出一个收势。
这是末世里杀完变异兽后的习惯动作。
在这个大队里,没人见过。
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牵扯到手背上的冻疮。
原本已经半干的裂口,再次崩开。
血珠子渗出来。
顺着指缝往下爬。
针扎一样的疼。
疼里还带着麻痒。
左脚踝突然有点痒。
估计是屋里草垫子上的跳蚤带出来了。
她没弯腰去挠。
只是把那条腿绷得更紧了些。
柳叶印记的微光在黑夜里跳动。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草木在向她靠拢。
西厢房墙根底下的几株野草。
叶片不自然地舒展开。
贪婪地吸吮着她掌心溢出的木系能量。
她不想给。
这能量是她拼了命从后山溶洞里抢回来的。
是用来修复识海的。
她强行切断了与那些野草的联系。
闷哼了一声。
低头。
看向怀里。
那个铁盒子已经被体温和异能焐得有些变形。
书里是怎么写的?
她盯着地上的月影。
书里写,原主这会儿正躲在被窝里。
因为宋艳艳白天的构陷,吓得瑟瑟发抖。
连夜哭湿了枕头。
满心盼着有人能来救她。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
站在这个冰冷的院子里。
贪婪地吸着这山村深夜里稀薄的草木精气。
试图把这具破败的身体重新缝补起来。
左手袖口有个线头脱了。
在风里晃荡。
她盯着那个线头看了一会儿。
身体里的两股力量还在拉扯。
一股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懦弱和畏惧。
另一股是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掠夺本能。
她把右手掌根在井沿上又压紧了一分。
粗糙的石头磨破了皮。
墙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砖头缝里的干土扑簌簌掉下来几粒。
砸在墙根的枯草上。
一个黑影翻了过来。
落地没声音。
她没动。
左手下意识摸向了腰侧。
大拇指扣住了衣服下摆的边缘。
借着清冷的月光。
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宋余淮。
他身上带着一股极重的寒气。
头发上结着一层白霜。
呼吸间喷出一团团白气。
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浆。
他没说话。
大步走过来。
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黑得吓人。
死死盯着她。
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团厚实的旧棉布。
他低着头,一层层剥开。
动作有些僵硬。
里面是个粗瓷罐子。
他递过来。
那双手冻得发青。
指关节处透着紫红色。
还在微微发抖。
“拿着。”他声音很低。
嗓子里干哑得厉害。
她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手指头肿得不成样子。
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根本弯不下去。
宋余淮盯着她的手。
视线落在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
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突然跨前一步。
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她挣了一下。
没挣开。
识海受损的虚弱感让她使不上一点劲。
他把瓷罐硬塞进她手里。
“用掌心托着。”他命令。
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只能用两只手的虎口和掌根。
虚虚地夹住罐子。
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瓷皮传过来。
右手掌心的那股狂躁的灼热。
竟被这温热压下去了一点。
柳叶印记的绿光黯了。
异能共鸣在减弱。
被暂时压制住了。
她低头看罐子。
里面是梨汤。
飘着几丝川贝的药味。
还冒着热气。
“喝。”他盯着她。
她没动。
“没毒。”他补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低头。
就着罐子边缘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舌根发麻。
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滚下去。
把那股子红薯的苦味压没了。
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梨汤炖得很烂。
川贝的苦味被冰糖的甜腻盖了过去。
但还是能在舌根处留下一丝涩意。
这股涩意顺着食道滑下去。
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水终于被彻底压制。
她呼出一口长气。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模糊了宋余淮那张紧绷的脸。
宋余淮就这么看着她喝。
没像书里写的那样。
保持着大队长儿子该有的克制和距离。
书里的他,这个时候应该对成分不好的原主避之不及。
最多给点道义上的同情。
可他现在的眼神。
阴鸷,防备。
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这种眼神,书里没写过。
她咽下一口梨汤。
呛了一下。
咳出了声。
生理性的急促吞咽,牵扯着受损的识海。
脑仁一阵抽痛。
宋余淮的手指动了动。
似乎想拍她的背。
硬生生忍住了。
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明天大队部人杂。”
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
她端着罐子,没接话。
“你那份协议,我去盯着。”
他盯着她手背上的血迹。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挡路的,我会处理干净。”
这语气不对。
太狠了。
带着一种对血缘亲情彻底弃绝的疯狂。
她知道他在说谁。
宋艳艳。
他亲妹妹。
她端着罐子。
“处理干净?”她反问。
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像砂纸磨过桌面。
“她是你亲妹妹。”
宋余淮没看她。
视线落在地上的月影里。
“我没有妹妹。”
他语气平淡。
平淡得让人后背发凉。
“从她偷钥匙的那天起,她就不是了。”
她突然觉得。
这本该是书里的世界,有点不真实了。
书里的宋余淮,怎么会变成这样。
连夜从公社派出所骑车赶回来。
手冻成了青紫色。
就为了给她送一口热汤。
防线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可能真的要在这个满是泥泞的地方扎根了。
不是作为一个旁观的穿书者。
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罐子空了。
只剩下一点残渣。
她虚虚地托着。
宋余淮伸手,把罐子拿走。
重新用那块厚棉布裹好。
揣进怀里。
转身要翻墙离开。
走出去半步。
他停住。
回过头。
伸出那根冻得发僵的手指。
避开她手背上渗血的裂口。
在她的指尖侧面,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温度明明是冷的。
却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手。
像是在她脑子里那张写满书中走向的图纸上,烧出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