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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瓷大碗磕在坑洼的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碗底还剩着两根发黄的姜丝,黏在粗糙的瓷壁上。
唐清书松开手。
指节僵硬地蜷缩了一下。
冻疮裂口处的皮肉被热气一蒸,那股子麻痒劲儿顿时翻了倍。
像无数只长着倒刺的蚂蚁在啃咬骨缝。
她把手缩回藏青色棉袄的袖口里。
右边袖口脱了根线,硬邦邦的线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手腕。
有点烦人。
她用手背把桌角那把生锈的药铲往里推了推。
铁锈的粗糙感擦过手背的皮肤。
她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煤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爆响。
火苗跳了一下。
把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门槛边。
空气里的当归苦味很重。
混着姜汤的辛辣,熏得人脑仁隐隐发胀。
她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
脑子里过着那张大队账目分布图。
图纸已经被她叠好,贴身收在怀里。
隔着一层单薄的棉布,那张纸的轮廓硌着皮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户纸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透亮的白。
是那种带着阴冷气儿的灰白。
清晨微弱的冷光顺着窗缝挤进来。
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
最后一丝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
反而显得外面的天更亮了些。
唐清书睁开眼。
眼底有几缕红血丝。
她站起身。
腿有点麻。
在冰冷的泥地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伸手摸了摸左边口袋。
防身铁钎还在。
冰冷,坚硬。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外面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阴冷。
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唐清书缩了缩脖子。
把藏青色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村里还没人起。
连狗都没叫。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怪叫。
她没走村里的大路。
不想碰见那些早起拾粪的村民。
更不想听他们嚼昨晚明言被抓的舌根。
她绕到卫生所后头。
顺着那条长满杂草的小道,往后山走。
山道很窄。
两边是枯黄的茅草。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
白茫茫的一片。
五步开外就看不清树影了。
空气里全是腐烂落叶和湿泥混在一起的腥味。
地面极度湿滑。
连日的阴雨把泥土泡成了烂糊糊。
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唐清书走得很慢。
布鞋底早就湿透了。
冰冷的泥水顺着布帮子往袜子里渗。
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空得发酸。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这会儿连点渣子都不剩了。
舌根上甚至泛起一股子胆汁的苦味。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水压下去。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早上出门前,宋家灶膛里的火,好像没拿灰压实。
别一会儿风倒灌进去,把锅底给烧穿了。
这破念头刚起,她就摇了摇头。
唐清书把双手插在兜里。
靠双腿维持平衡。
冻疮实在太痒了。
冷风一吹,那股子痒劲儿直往骨头里钻。
她只能用大拇指用力掐着食指的指节。
用痛感来压制痒感。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
是鞋底摩擦碎石的沙沙声。
唐清书停住脚。
没抬头。
眼角的余光往上斜了斜。
上方三丈远的陡坡上,趴着个人影。
紧接着,一声脆响。
那是麻绳被利刃割断的声音。
一捆沉重的枯木失去了束缚。
顺着湿滑的泥坡轰然砸下。
带着一股子毁天灭地的劲头。
直接封死了这狭窄的山道。
唐清书视线猛地定住。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下意识抽出右手,想抓向身侧凸起的岩石借力。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石壁。
冻疮裂口猛地受压。
皮肉瞬间撕裂。
新鲜的血珠渗了出来。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右手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缩了回来。
抓空了。
滚木已经到了眼前。
风声刮得脸颊生疼。
她咬死牙关。
强行扭转腰腹。
左脚尖死死点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块上。
借着这股别扭的惯性,身形硬生生向后滑出半丈。
砰。
枯木擦着她的布鞋尖,狠狠砸进旁边的泥潭里。
泥水溅起半人高。
污了她的裤腿。
“你个……你个毒妇!”
坡顶上传来变调的咒骂。
声音像破锣在砂纸上干蹭。
是张昊。
“姓唐的,你害得明言断了腿!”
他半个身子探出灌木丛,手里还攥着半截割断的绳子。
“这笔债,得你来填!”
唐清书站在原地没动。
没喊,没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上面那张因为恐惧和怨恨而扭曲的脸。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张昊被这眼神盯得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以为唐清书会尖叫,会求饶,或者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但他没料到这种死寂。
这种连活人味儿都没有的死寂。
他慌了。
手里的半截绳子掉在泥里。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脚上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
那是明言昨天穿过的。
他在泥地上滑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钻进雾里不见了。
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唐清书走上前。
泥潭边的水还在晃荡。
她忍着双手关节一阵阵的麻痒。
伸出左手。
用食指和中指小心地夹起泥水里的一截断绳。
绳头很齐。
是刀割的。
她把绳子扔掉。
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滩烂泥上。
那里有一张被张昊用来垫鞋底的废纸。
刚才他摔跤时,纸从草鞋底的破洞里掉了出来。
纸被泥水泡得发软。
唐清书蹲下身。
左手两根手指捏住纸角,提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明言的笔迹。
那篇本该在县城发表、让他平步青云的成名作草稿。
现在,纸的正中间,盖着一个鲜红的戳记。
像一滩刚干涸的死血。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退稿。
唐清书右手颤抖着。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冻疮裂口的剧痛。
她把这团废纸捏在掌心。
那条原本平稳的路,断了。
明言没有一帆风顺。
他成了一滩烂泥。
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变成了疯狗。
唐清书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冷声自语。
“既然路已经变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彻底断干净。”
她侧过身,准备避开那堆横在路中间的枯木柴捆。
余光瞥见手里的退稿信。
信纸的边缘,印着几个暗红色的指印。
那是明言昨晚收到退稿时,绝望中抠破指甲留下的血泥印。
唐清书的视线停在那几个指印上。
指纹里嵌着的泥土,竟隐隐发黑。
那绝不是普通的山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