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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场院的喧嚣被风吹散了。
唐清书停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下。
右手背上的冻疮裂口又渗出血珠。
被黄昏的冷风一激,疼得钻心。
她把那张沾了血的诬告信折了两折。
纸张很糙。
折痕处因为沾了血水,变得有些发硬。
指腹按在上面,能摸到粗糙的纤维疙瘩。
她把信揣进藏青色棉袄的右边口袋里。
胃里空得发酸。
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里顶。
从昨天下午那半个干瘪红薯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太阳穴突突地跳。
异能透支的后遗症还在脑子里搅和。
神经一抽一抽地疼。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广播室里的麦克风被人掐断了。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四周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风卷起枯草的沙沙声。
“吱呀——”
极度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宋大队长指挥着两个民兵,从后院拉出了一辆运粮的板车。
板车停在台阶下的泥地里。
车身晃荡了一下。
明言被麻绳横七竖八地捆在车板上。
她那条左腿软绵绵地耷拉着。
膝盖处肿胀扭曲。
裤管上的泥水已经和皮肉冻成了一个畸形的硬壳。
随着板车停下的晃动,那条腿无力地摆荡了一下。
砸在车辕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言的下颌骨昨天半夜才被卸过,又强行安上。
现在高高肿起,透着骇人的青紫。
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她试图用上肢挣扎。
但过度用力的肌肉拉伤让她疼得面部扭曲。
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像条离水的死鱼。
唐清书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
目光落在明言那条冻僵的残腿上。
明言在车板上扭动了一下。
视线无意间扫过台阶上的唐清书。
那一瞬间。
明言的身体猛地僵住。
双眼瞬间瞪大。
眼球凸出,眼白上全是血丝。
喉咙里爆发出极其短促的抽气声。
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地干呕。
被堵住的嘴里溢出浑浊的涎水。
顺着下巴流到车板上。
她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拼命往板车的另一头缩。
后背在粗糙的木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唐清书没动。
她左手拿着那枚踩踏变形的萝卜章。
上面的蔬菜纤维已经被泥水糊住了。
她走下台阶。
把萝卜章扔进车尾的证物箱里。
木头撞击,发出“笃”的一声。
明言听到这动静,干呕得更厉害了。
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连车板都在跟着颤。
“我会给你个交代。”
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彦站在台阶下。
他左手小臂上的咬伤已经简单包扎过。
但鲜血还是浸透了灰色的棉袄袖口。
一滴一滴,顺着指尖往下淌。
砸在泥地里,很快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右手死死捏着那本红皮考勤簿。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想往唐清书这边走近一步。
唐清书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陈彦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嘴唇抖了两下。
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没伸手去推。
“知青点……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他声音很低。
风一吹,那声音就碎了。
“明言的事,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绝不包庇。”
唐清书没接茬。
她听着板车轮毂摩擦地面的酸涩声。
觉得风更冷了。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的火到底压实了没有。
要是风倒灌进去,别把厨房给点了。
那口铁锅边缘还有个豁口,不知道会不会漏烟。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无聊的念头甩开。
“用不着跟我交代。”
唐清书开了口。
声音不大。
“你是知青点的负责人,交代是给大伙儿的。”
陈彦咬紧了牙关。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板上还在抽搐干呕的明言。
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板车。
一把抓起车辕上松脱的麻绳。
用力往后一扯。
绳子瞬间勒紧。
勒进了明言的厚棉袄里。
明言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干呕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陈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退到一旁。
左手小臂上的血滴得更快了。
大队部门口站着好些人。
宋余淮靠在门框边。
他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唐清书。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防备,也有忌惮。
唐清书察觉到了。
但她没转头。
李娟站在宋余淮旁边。
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还没干。
她看着唐清书的背影。
嘴唇翕动着,想喊一声,又咽了回去。
宋艳艳已经被拖去了后院禁闭室。
刚才那几声尖锐的哭嚎,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走吧。”
宋大队长发了话。
他声音有些发干。
两个民兵在前面拉起绳子。
宋大队长亲自走到车尾。
双手扶住了车辕。
板车动了。
吱呀——吱呀——
这声音像刮骨的钝刀。
在黄昏的冷风里传出很远。
唐清书走下台阶,跟在板车后面。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右手的冻疮裂口就跟着疼一下。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她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
车轮碾过冻得邦硬的泥辙。
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残阳如血。
橘红色的光打在泥地上。
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
空气里那股烧焦的枯草味越来越浓。
那是知青点大火留下的残迹。
混着烂泥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唐清书盯着板车上明言的后背。
那件灰色的棉服上沾满了泥浆。
随着车轮的颠簸,明言的身体一晃一晃。
那条废掉的左腿偶尔擦过地面。
留下一道扭曲的拖痕。
押车的民兵营副营长回过头。
看了唐清书一眼。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唐清书没表情。
副营长赶紧转回身,使劲拉扯着麻绳。
土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倒伏。
天色越来越暗。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唐清书的脚趾头在鞋里冻得发麻。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半个红薯。
好像有点烤糊了。
苦味到现在还在舌根底下压着。
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在前面了。
树叶早就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宋大队长推着车,脚步越来越沉。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木头车辕。
老茧在木料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到了老槐树底下。
宋大队长停住了脚步。
板车也跟着停了。
前面的两个民兵回头看了一眼。
见大队长没发话。
他们便站在原地,没敢吱声。
唐清书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风在这个风口打着旋儿。
吹得唐清书额前的碎发乱飞。
宋大队长慢慢转过身。
他没看唐清书的眼睛。
视线落在唐清书藏青色棉袄的衣角上。
“艳艳关起来了。”
宋大队长的声音很哑。
像含着一口沙子。
“后院那个柴房,没窗户。”
唐清书没出声。
右手在口袋里。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张写有“加倍”字样的证据纸条。
纸条很薄。
但在她指尖底下,冰冷,坚硬。
指腹的裂口蹭在纸张边缘。
疼得钻心。
“高考预选的名额,我也给她划了。”
宋大队长抬起头。
眼底全是红血丝。
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威严的脸。
此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唐清书。
目光在唐清书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扫过。
唐清书就站在那儿。
背光。
脸上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发寒。
宋大队长喉结滚了一下。
他双手离开车辕。
在棉袄上蹭了两下。
“叔就这一个闺女。”
宋大队长咬着牙。
把那个“叔”字咬得很重。
“她这辈子,算是毁了。”
他停顿了一下。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碎。
“你……看在……”
他没能说下去。
唐清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笑声被风一吹就没了。
但宋大队长听得清清楚楚。
他蹭着棉袄的手猛地僵住。
“诚意二字。”
唐清书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冷,没有半点起伏。
“大队长自己掂量就好。”
她连“宋叔”都不叫了。
直接改了称呼。
宋大队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唐清书看了足足有十秒。
眼神从试探,变成了彻底的忌惮。
他往后退了半步。
重新把双手放回车辕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言在车板上又开始干呕。
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破音。
宋大队长猛地转过身。
“走!”
他大吼了一声。
板车再次动了起来。
轮毂的吱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顺着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越走越远。
唐清书站在老槐树底下。
看着那辆板车一点点变成夕阳底下的一个黑点。
风更大了。
吹透了她单薄的棉袄。
她觉得冷。
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背上的冻疮裂口被寒风一激。
已经肿得老高。
周围透着紫红色,转成了中度红肿。
疼得有些麻木了。
她没去搓手。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随着板车轮毂的吱呀声消失在村口,唐清书转身走向空无一人的卫生所,那里还有一地狼藉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