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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书的右手从冰冷的淤泥里拔了出来。
指尖死死抠着那个硬邦邦的防水油布包。
淤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砖墙根底下。
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黄。
宋艳艳的尖叫声还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唐清书没理会那声音。
她蹲在墙根,把油布包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蹭掉外面最厚的一层烂泥。
手指僵硬得打不了弯。
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手背上浮起了一层青紫色的冻疮斑块。
稍一用力,骨缝里就钻出针扎一样的疼。
她咬着牙,把油布包的封口剥开一条缝。
里面是干燥的。
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知青身份介绍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折痕都没乱。
她把油布包重新裹紧,揣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贴着里衣。
油布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渗进皮肤。
她站起身。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透支异能的后遗症准时发作。
耳膜里响起尖锐的蝉鸣声,胃里空得发酸,一抽一抽地绞着。
昨天下午那半个红薯,早消化干净了。
她扶了一把墙。
手心摸到一块凸起的砖缝,粗糙的颗粒感让她找回了一点平衡。
她稳住步子,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乱糟糟的。
火警铜钟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荡。
阳光很刺眼,直白地打在黄土路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大队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唐清书走过去。
鞋底踩在半冻半化的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一辆木板牛车停在大队部门口。
两个民兵架着明言,从堂屋里走出来。
或者说,是拖出来。
明言的左腿完全拖在地上。
膝盖处的裤管和烂肉、泥水冻成了一个畸形的硬壳。
民兵动作粗鲁,走到牛车旁,双手一抡。
明言像破布麻袋一样被扔上了牛车。
“砰”的一声闷响。
木板震了一下。
明言的左膝重重磕在车辕上。
伤口发生了第三次撕裂。
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渗了出来,顺着车板的木纹往下淌。
滴在泥地里。
她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身体在车板上剧烈地抽搐。
下颌骨昨晚刚被唐清书强行复位,咀嚼肌严重受损。
她张着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着晶莹的涎水。
唐清书停在石阶下面。
双手揣在兜里。
指尖隔着布料,按着那个油布包。
明言在抽搐中转过头。
视线撞上了唐清书。
她的目光往下移,死死盯住唐清书那个鼓起的口袋。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明言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下颌的剧痛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到唐清书那张平静的、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的脸,明言的身体猛地绷紧。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趴在车板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混着涎水拉成丝。
她害怕光。
今天上午这刺眼的阳光,和昨晚药房里那盏马灯的光重叠在一起。
她抖得像筛糠。
绝望把她眼底的最后一丝算计烧成了灰。
她全完了。
腿废了,脸丢了,回城的路断了。
可唐清书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道另一头传来。
几个民兵押着宋艳艳走了过来。
宋艳艳的棉袄烧破了几个大洞。
露出焦黄的棉絮。
她低着头,脚步踉跄。
民兵推了她一把,手刚碰到她的右臂。
宋艳艳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别碰我!”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旁边躲。
左手死死捂着右边那只缺了纽扣的袖子。
手指发疯似的抓挠着那块布料。
指甲抠破了手背的皮,渗出血丝。
她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明言趴在车板上,死死盯着宋艳艳。
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点抬了起来。
指着宋艳艳的方向。
“宋……艳艳……”
明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漏风的嘴里喷出含混的字眼。
“你……以为……能跑?”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那药……”明言的下巴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危险的咔咔声。
她干呕了一下,硬生生把话挤出来。
“是你……从你爹的……柜子里……偷的!”
宋艳艳猛地僵住。
抓挠袖口的手停在半空。
“后院……柴堆……”明言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眼角裂开了,渗出一点红。
“红纸包……是你……给我的!”
这几句话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瘫在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涎水流了满下巴。
她死死盯着宋艳艳,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宋艳艳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民兵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提溜在原地。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娟扒开人群,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头发散了一半,灰布围裙上沾着灶灰。
她停在石阶前。
刚才明言嘶吼的那些话,一个字不落地砸进了她耳朵里。
李娟站在那儿,没动弹。
唐清书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偏过头。
李娟的背脊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像被抽了筋。
李娟的双手垂在身侧。
右手大拇指死死抠着掌心。
那儿有一道昨晚被宋艳艳咬出的旧伤。
指甲抠进结痂的肉里,硬生生把伤口重新抠开。
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来。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艳艳。
宋艳艳瑟缩了一下。
不敢看李娟的眼睛。
她机械地摇着头,嘴里含混地念叨。
“不是我……妈……不是我……”
李娟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很重。
踩在泥水里,溅起一摊泥点子。
她走到宋艳艳面前。
宋艳艳抬起头,还想去抓李娟的衣角。
“啪!”
一声极度清脆的耳光声。
在大队部的院坝里炸开。
李娟的右手狠狠甩在宋艳艳脸上。
掌心的鲜血蹭在了宋艳艳的脸颊上。
留下一道刺眼的红印。
宋艳艳被打得偏过头去。
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捂着脸,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泥水浸透了她烧破的棉裤。
李娟的手停在半空。
整只手打得通红,剧烈地颤抖着。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旧纸。
“我宋家……没你这种丧良心的种。”
李娟的声音不高。
却抖得厉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她没有哭。
眼眶干涩得发红。
“去跟你爹……去跟公社说清楚。”
李娟慢慢把手收回来,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血肉里。
“我没你这个女儿。”
宋艳艳瘫在地上。
眼神彻底空了。
她没再挣扎,也没再抓挠那个袖口。
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瘫在那儿。
陈彦站在大队部门口。
手里还捏着那张告密信的草稿。
他看着地上的宋艳艳,又看看车上的明言。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唐清书站在原地。
手背上的冻疮痒痛交加。
她看着李娟佝偻的背影。
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后背,有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记。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
证件拿回来了,威胁清除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看戏的旁观者。
可看着李娟掌心滴下的血,她觉得那血腥味有些刺鼻。
宋余淮站在石阶的另一侧。
面色铁青。
他的右手插在棉衣的内口袋里。
隔着布料,死死按着那片藏青色的领章残角和那颗黑色纽扣。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李娟转过头,没有再看地上的宋艳艳一眼。
她对着旁边的民兵挥了挥手。
动作很僵硬。
民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宋艳艳。
宋艳艳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着往院外走。
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牛车也动了。
赶车的老汉甩了个响鞭。
木轮子轧过泥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言趴在车板上,随着颠簸,嘴角又淌下一串口水。
唐清书转过头。
视线越过石阶。
宋余淮也正看着她。
阳光照在宋余淮的脸上。
没有温度。
他的眼神像一块冷硬的铁板。
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满地荒诞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