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铁门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明言瘫在旧窑洞的干草堆里,没动弹。
左边膝盖处的裤管已经被泥水冻成了硬壳。他试着弯了一下腿,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骨髓往上窜。那地方现在肿得像发面馒头,皮下的毛细血管全破了,稍微一碰,胃里就跟着往上翻酸水。
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昨天下午到现在,肚子里一粒米都没进。肠子绞在一起,疼得发麻。
他用两只沾满烂泥的手撑住地面,指甲抠进冻得僵硬的黄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拖。
十来米的距离,他爬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
终于靠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窗下。
窗外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残月的冷光打在铁棍上,泛着一层白霜。
明言靠着墙根喘气。肺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他忽然觉得右边脚踝有点痒,像是有只潮虫爬了过去。他想去挠,但手根本抬不起来。
外头的乱石堆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是鞋底踩碎了冻霜的声音。
明言停止了喘息。他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往外看。
浓雾里,蹲着一个黑影。
宋艳艳缩在窗外的枯草丛里。
她跑得太急,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右边袖口在灌木丛里挂了一下,那枚梅花纹的黑纽扣没了,袖子豁开一道口子,冷风直往里头灌。
她把那只手死死夹在腋下。
“你来干什么。”
明言的声音隔着铁柱子传出来。嘶哑,破败,带着一股子烂泥塘里的腥臭味。
宋艳艳打了个哆嗦。
她盯着栅栏后头那张脸。那张脸曾经在知青点里端着架子,现在却糊满了黑泥,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我路过。”宋艳艳牙齿打着颤,磕碰出细碎的动静。
“路过?”明言冷笑了一声,嗓子里带出破风箱似的杂音。
他把手伸出栅栏。
那是一只枯瘦的、骨节上全是血痂的手。
“宋余淮发现你了,对吧。”
宋艳艳没接腔。她的右手从腋下抽出来,手指神经质地抠住了窗台上的一截断铁丝。
铁丝生了锈,边缘锋利。她用力按下去,尖锐的刺痛感扎进掌心。只有这种疼,能压住她脖颈后头那一阵阵发凉的恐惧。
李娟把那碗最稠的粥端给唐清书的画面,又在脑子里晃。
凭什么。
宋艳艳咬住下嘴唇,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甘心吗?”明言的脸又往铁栅栏上贴了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你那个好三哥,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连亲妹妹都要剁手。你妈呢?把你当成了扫把星。”
宋艳艳抠着铁丝的手指猛地收紧。
“闭嘴。”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这腿废了。”明言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左腿,脸上没有表情,“明天天一亮,大队就会把我扭送公社。我完了。但你还没完。”
宋艳艳盯着他。
明言颤抖着右手,顺着领口探进去。他在贴身的衬衣缝隙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纸包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
他把手伸出铁栅栏,摊开。
“这是什么?”宋艳艳盯着那个纸包,没敢伸手。
“好东西。”明言咧开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只要这东西下到卫生所那个熬药的砂锅里,明天村里就会出人命。唐清书那个赤脚医生,就是杀人犯。”
宋艳艳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杀人。
她以前最多就是传传闲话,偷拿点东西,或者把人推下水。这纸包里的东西,是要命的。
“我不干。”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干?”明言的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在半空,迎着冷风,“你不干,明天公社的人来带我走,我就告诉他们,上个月大队丢的那半袋子公粮,是你偷的。你还把装粮食的麻袋,塞到了唐清书的床底下。”
宋艳艳僵住了。
那是她做过的最隐秘的事。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胡说……”
“你去看看你家后院那个废猪圈的第三块砖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半斤棒子面?”明言笑得肩膀直抖,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嘴角直抽搐,但他没停下笑,“你猜,大队长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你赶出村子?孙传宗还会不会看你一眼?”
宋艳艳觉得喉咙里发干。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今天晚上就喝了半碗稀汤。
她看着明言那只手。
那只手像是一具尸体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那个油纸包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只要唐清书成了杀人犯,她就会被拉去打靶。
宋家就还是她宋艳艳的。李娟还是得求着她养老。孙传宗身边,也就没了别人。
她迟疑了。
风更大了,吹得旧窑洞顶上的枯草哗啦啦地响。
宋艳艳伸出了右手。
指尖触碰到明言的手指。冰冷,僵硬。
她猛地抓过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上还带着明言胸口的余温,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麻。
“藏好了。”明言盯着她把纸包塞进那只缺了纽扣的右袖口里,“这东西金贵。下药的时候,别手抖。”
宋艳艳没说话。
她死死捂住袖口,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浓雾里。
明言靠在铁柱子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他把那只递过药包的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泥巴的腥气。
但他知道,那药粉是甜的。甜得发腻。
……
雾气在村子的土路间弥漫。
宋艳艳贴着墙根走。
鞋底沾满了烂泥,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没人走的柴火垛后头绕。
右边袖口里的那个纸包,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地擦过手腕上的皮肤。
那点温度早就散了,现在只剩下油纸粗糙的触感。
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宋余淮烧信时那股狠戾的眼神,一会儿是明言那张糊满烂泥的脸。
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了宋家主屋的后院墙外。
这地方她熟。墙头有块缺了一角的青砖,踩着刚好能翻过去。
她左右看了看。
安静。连声狗叫都没有。
她把右手往袖管深处缩了缩,左手攀住墙头,脚下用力一蹬。
身子翻过院墙,轻巧地落在了院子里的冻土上。
膝盖弯曲,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没发出多大动静。
宋艳艳直起身,拍了拍胸口。
“去哪儿了。”
一个声音从右前方的阴影里砸过来。
宋艳艳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了。
她僵在原地,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底下,站着个人。
李娟。
残月的冷光透过雾气,打在李娟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两只手插在灰布围裙的口袋里。右边口袋微微鼓起,那是她下午藏进去的那封公社信件。
信封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肚,硬邦邦的。
李娟在院子里站了快半个钟头了。
她睡不着。唐清书屋里的灯早就灭了,可她心里那股子不安稳却越来越重。
她出来透气,就听见后院墙头有动静。
现在,她看着几步开外的女儿。
宋艳艳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裤腿上全是湿烂的黄泥,一直溅到了膝盖。
最扎眼的,是她一直死死捂着的右边袖口。
那袖口豁开了一道缝。
李娟的目光像刮骨的钢刀,在那道缝上停了一下。
少了一枚扣子。
那是宋余淮上个月从镇上带回来的梅花纹黑扣子。当时宋艳艳非要,宋余淮不耐烦地扔给了她。
“妈……”宋艳艳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右手食指又开始神经质地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我问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李娟的声音不大,没有平时的那种大嗓门,反而透着一股子冻人的寒气。
“我……我去后院看了看。”宋艳艳咽了口唾沫,眼神往旁边飘,“下午有只小鸡崽子受了惊,跑丢了,我怕冻死,就去找找。”
拙劣的谎话。
李娟看着她抠指甲的动作。
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只要一撒谎,手指头就闲不住。
以前,李娟看着她这样,总会心软,觉得孩子小,懂什么。
可今天,李娟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下午宋余淮回到家时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他手里攥着的那枚黑扣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身烂泥、眼神躲闪的女儿。
李娟没有往前走。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冲上去拍打宋艳艳身上的尘土,也没有骂骂咧咧地拉着她回屋。
她就站在枣树的阴影里。
“找鸡崽子,需要翻墙?”
宋艳艳的呼吸停了一下。
“前头的门……门栓得太紧,我怕弄出动静,吵醒了你们。”她干巴巴地解释。
右胳膊越夹越紧。
袖口里的油纸包被挤压,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李娟没再追问。
她把插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那封信,已经有些发麻。
“行了。”李娟转过身,背对着宋艳艳,“回屋睡吧。别再折腾了。”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宋艳艳如蒙大赦。
她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朝西厢房走去。
经过李娟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李娟站在原地,没动。
那阵风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村里常见的土腥味,也不是猪圈的臭味。
是一股极其突兀的、甜腻的药味。
像是某种劣质的香精,混着草药的苦涩。
李娟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这不是下河口大队该有的东西。
她转过头。
看着宋艳艳的背影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关严了。
李娟站在暗影里,看着宋艳艳藏进袖口的手微微发抖,那股不属于山村的甜腻药味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她慢慢把手重新插回围裙口袋。
隔着布料,死死按住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