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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透了院子里的寂静。
唐清书把左口袋里的两把黄铜钥匙掏出来。
连同那半包沾着白灰的药包,一起扔在面前的木桌上。
金属撞击木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白色的石灰粉末顺着牛皮纸的破口震出来一点,落在粗糙的木纹里。
陈彦站在桌子另一头。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本红皮考勤簿,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他看着桌上的钥匙和药包,没说话,只是把考勤簿往怀里又收紧了些。那是证明他这个组长失职的铁证,也是明言私刻公章的罪证。
周围的知青们没人出声。
空气里全是粗重、愤怒的呼吸声。
唐清书没理会陈彦的僵硬。
她转过头,看向瘫坐在泥地上的明言。
“去收拾东西。”唐清书开口。
声音不大,没有起伏。
明言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视线撞上唐清书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马灯。
玻璃罩子上还沾着昨夜的煤油污迹。
明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
她猛地转开头,盯着地上的泥巴,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几丝酸水挂在嘴角。她的左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走。”唐清书没多废话。
明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右边膝盖上的布料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轻度擦伤的皮肉。碎石子嵌在血丝里,随着站立的动作扯动。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没人去扶她。
大场院里几十双眼睛,像看一堆发臭的垃圾一样看着她。
明言一瘸一拐地往女知青宿舍走。
唐清书提着马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推开宿舍那扇干裂的木门。
屋里是一股陈年旧棉絮混着发霉土墙的味道。
唐清书停在门口。
这屋子她以前住过。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窗户的插销,又看了一眼房梁的阴影。在那片焦土上养成的毛病,进门先找死角,确认没有变异的藤蔓或者藏在暗处的活物。
确认安全后,她靠在门框上,马灯的铁提手在指节上硌出一道白印。
明言走到自己的炕位前。
她跪在冰冷的炕沿边。
膝盖弯曲的瞬间,擦伤处受力挤压,疼得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咬着下唇,动作僵硬地把那床发黄的铺盖卷起来。
唐清书的肚子忽然闷闷地叫了一声。
胃酸翻涌上来,带着点空腹的隐痛。
她早上没吃饭就去了卫生所设伏,这会儿折腾完,身体的亏空开始抗议了。她面无表情地咽了口唾沫,把那点饥饿感压下去。
明言的手抖得很厉害。
她把几件打着补丁的衣服塞进包袱里。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枕头旁边。那里放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
那是知青点集体配发的。
明言的右手伸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脸盆边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唐清书的右手,像块生铁一样,死死按住了脸盆的另一边。
冰冷的触感顺着搪瓷盆壁传过去。
明言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喘着粗气。
“这是大家的。”唐清书看着她,语气冷得掉冰渣,“你现在的身份,不配带走这里的任何一根草。”
明言死死咬着牙。
她双手抱住脸盆,试图往自己怀里扯。
唐清书没动。
她左手搭上脸盆边缘,手腕猛地一翻。
一股沛然的力道顺着铁盆撞过去。
明言根本抓不住。脸盆从她怀里强行脱出。
因为惯性,她整个人向后一歪。
“砰。”
一声闷响。
明言的右膝盖重重地磕在砖砌的炕沿上。
原本只是擦破皮的伤口,在剧烈的撞击下瞬间肿胀起来,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青紫色的淤血迅速蔓延。
挫伤加重了。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膝盖。
唐清书把脸盆随手扔回炕上。
搪瓷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听到这声音,明言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唐清书。
“唐清书……”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你会有报应的。”
唐清书眼皮都没抬。
她看着明言那张因为极度恐惧和怨恨而扭曲的脸,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却是——屋后那丛防身的荆棘,今晚得再催生得密一点。
这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真恶心。
“收拾完了就滚。”唐清书说。
明言不敢再拖延。
她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那条疼得几乎无法弯曲的右腿,把干瘪的包袱甩到背上。
走出宿舍门的时候,晨霜正在融化。
泥地变得湿滑。
明言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唐清书提着马灯走在后面。
穿过知青点的大门。
穿过村子里错落的土坯房。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渐渐变成了淡金色。
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林,打在村口的土路上。
明言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佝偻而阴森。
她没有回头。
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挪地走向村尾那间废弃的牛棚。
唐清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没再往前走。
大局已定,明言已经被彻底剥离出知青点的核心区域,剩下的就是等待大队的最终处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马灯。
很沉。
铁柄勒得她手指发麻。
袖口处有一根线头松了,垂在手腕边。她盯着那根线头看了一会儿,想着回去得找把剪刀绞掉。
一阵脚步声从大路尽头传来。
步子迈得很大,很急。
唐清书抬起头。
宋余淮快步走过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额角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刚从镇上的机械厂赶回来。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混着清晨草木的湿气。
宋余淮没说话。
他走到唐清书面前,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往前跨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正好挡在唐清书和知青点大门之间。
把那些可能从背后探究过来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唐清书愣了一下。
她身上那种随时准备绞杀猎物的冷寂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宋余淮低下头。
他没看唐清书的脸,视线落在了她提着马灯的右手上。
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着惨白,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伸出右手。
宽大的掌心,带着粗糙的老茧和鲜活的热气,直接覆在了唐清书冰冷的手背上。
热度瞬间传递过来。
唐清书的手指微微一颤。
宋余淮手指收紧,从她手里把那个沉重的马灯接了过去。
铁柄脱离的瞬间,唐清书觉得手臂一轻。
“灯凉了。”
宋余淮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喘。
他左手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唐清书紧绷的肩膀,把她肩头上沾着的一点晨霜拂掉。
“回家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妈煮了粥。”
唐清书站在原地。
她看着宋余淮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纵容和心疼。
胃里那股隐隐的酸痛感,忽然就被这句“煮了粥”给抚平了。
她把那只被捂热的手揣进兜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