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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29(正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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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柳惟屹站在高台上,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他的身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有问仙宗的弟子,有闻讯赶来的散修,有那些被师兄感召、被真相唤醒、被良知驱使的人。
    不多,但够用了。
    “今日,此处正式命名为碎玉台!愿意降妖除魔者,上台——”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碎玉台,这名字是他临时起的,没有什么深意,只是觉得合适。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今日若是碎在这里,那便碎了吧。
    总好过苟且偷生,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这世道烂下去。
    这时的碎玉台,只是用法力临时铸成的石台,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
    石面上还带着法力凝结时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灰扑扑的,不起眼,或许在等鲜血浸染,或许在等历史铭记。
    天上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轻纱,那些碎屑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石台上,落在人身上,落在剑刃上。
    雨水顺着石台的边缘滴落,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此时仙盟崩裂,名不副实。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共抗魔族的宗门,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
    有的关起门来自顾自,有的忙着吞并小宗门扩充实力,还有的干脆举宗迁移,往更安全的地方跑。
    人人自危,各扫门前雪。
    眼前的,不过是问仙宗自家召集的人手,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
    下面一张张面孔,多是稚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倔强。
    他们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袍,打湿了他们的发丝,却打不湿他们眼底那团火。
    君凝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清冷,端方,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穿着深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雕像。
    柳惟屹的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灰扑扑的石台。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雨水打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
    她站上碎玉台,转过身,面对台下众人,声音清朗得像山间的风:“弟子愿往!”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没有煽情的慷慨陈词。
    可这四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顾与兰见了还得了?他“嗷”地一声就蹿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我也去我也去!师妹你等等我!别抢我风头!”
    他跑得急了,差点在石阶上绊一跤,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石台,站在君凝身边,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谁怕谁”的模样。
    可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陶隐紧跟着也跑了上去。
    他没有之前那么咋呼了,只是默默地走到台上,站在顾与兰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你还哭了?”
    顾与兰瞪他:“谁哭了?下雨了而已!”
    陶隐没有拆穿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塞进他手里。
    白文澈和木槿也上去了。
    白文澈跑得气喘吁吁,木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鸡,抖抖索索地站到师兄师姐身边。
    白文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豪迈的话,可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憋出一句:“我……我也愿意!”
    木槿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等也愿意!”
    更多的弟子涌上去了,有问仙宗的,有散修,有小宗门的弟子。
    他们挤在碎玉台上,雨水混着泪水流了满脸,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
    柳惟屹看着那些挤在台上的年轻面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叫几个小辈先上去冲锋卖命,柳惟屹你也不怕叫人笑话!”
    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伸过来,将几个站在台边的弟子一把拉了下去。
    那动作粗鲁得很,像是在拎小鸡崽,几个弟子被拉得踉踉跄跄,陶隐差点又摔一跤。
    柳惟屹抬头一看,是凌霄宗的宗主。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宽阔的剑,身后跟着一帮气势不凡的弟子,一个个精神抖擞,衣甲鲜明,一看就是凌霄宗精心培养的精锐。
    凌霄宗宗主大步流星地走上碎玉台,靴子踩在石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往台中央一站,虎目圆睁,扫视一圈,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们这些小崽子都敢来,我凌霄宗传承几千年,怎能做缩头乌龟?!”
    他说这话时,身后那帮弟子齐刷刷地拔出剑来,剑光在雨中闪过,寒芒刺目。
    那气势,那阵仗,把台上一群小辈看得一愣一愣的。
    被喊来的还有医谷。
    医谷谷主是个看着温温柔柔的中年女子,可一开口,那气势半点不输凌霄宗宗主。
    她掐着腰,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缩在远处观望的势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其他势力不来,那是没种!”
    她身后跟着一群医谷弟子,个个背着药箱,腰间悬着银针包,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敌的。
    可在这种时候,敢来,就已经是在拼命了。
    “喂喂喂,话说太早了,距离远了些,晚来一下都要被波及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踏雨而来。
    为首的是个青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得眉眼弯弯的,看着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是来踏青的。
    轩逸阁的人。
    轩逸阁阁主摇着折扇走上碎玉台,收了扇子,朝柳惟屹拱了拱手,笑道:“柳副宗主,别来无恙啊。谢宗主的事,我轩逸阁记在心里了,今日他来不了,我们替他来。”
    他身后跟着的弟子不多,可个个气息沉稳,目光清明。
    他们不拿刀剑,手里握着的是阵盘,是符篆。
    缥缈谷也来了。
    缥缈谷谷主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像是从云雾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微微施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谢宗主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们若是无动于衷,岂不是太没人性?”
    她身后跟着缥缈谷的弟子,个个抱琴而立,衣袂飘飘,雨水打湿了琴弦,却丝毫不减那琴身上流转的灵气。
    排在前端的势力不少,可真正有代表的,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
    那些大门大派,那些自诩名门正宗的势力,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
    他们不来,不是因为路远,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他们还在算账——算这场仗值不值得打,算自己会不会吃亏,算能不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算来算去,算到别人都打算拼命了,他们还在算。
    “啧啧啧,挺好的。”
    医谷谷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大家看向她:“好什么?”
    “他们不来,”医谷谷主下巴朝远处那些紧闭的山门扬了扬,“若是我们打赢了,清算他们,以后就只有五大宗门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分明藏着刀子。
    “没赢呢……”
    “这不废话,十二减五不会算啊?”医谷谷主翻了个白眼。
    “姓顾的,这个时候讲冷笑话信不信我揍你。”凌霄宗宗主捋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有本事就揍我,受伤了给你吃的丹药我加粑粑你信不信?!”医谷谷主毫不示弱,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丹药,在凌霄宗宗主眼前晃了晃。
    “哎,吵什么吵?”
    轩逸阁阁主无奈地摇了摇头,折扇一展,挡在两人中间,笑得一脸和气:“都是来打仗的,别还没见到魔族自己先打起来。要打等打完再打,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裁判。”
    缥缈谷谷主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拌嘴,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
    大宗门算上问仙宗,一共就来了五个。
    凌霄宗、医谷、轩逸阁、缥缈谷,加上问仙宗自己,勉强凑了个五大门派。
    倒是有其他势力派了人,零零散散的,三五个一拨,十几个一群,还有不少是独来独往的散修。
    他们站在雨中,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站在那里,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是个东拼西凑的队伍。
    看着不少,乌泱泱地站了一片,可跟修真界具体的修士数量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宗门,大多数都没来。
    他们坐在自家的山门里,喝着茶,下着棋,等着看这场仗的结果。
    赢了,他们再出来分一杯羹;输了,他们早就收拾好了细软,随时可以跑得更远。
    雨还在下。
    柳惟屹站在碎玉台上,看着那些挤在台前的人,看着那些年轻的、年老的、意气风发的、风尘仆仆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师兄。
    师兄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灰扑扑的石台,深深地看了一眼。
    碎玉台,碎玉台。今日若是碎在这里,那便碎了吧。
    他拔剑。
    剑光在雨中闪过,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沉的天幕。
    “出发!”
    后来记载所说的“各门各派碎玉台商议九天,派出各家精英荡魔”,根本没那么风光体面。
    不过是挤在一起淋着雨,吵吵闹闹、拼拼凑凑算上老底,含泪将辛苦培养的孩子带去送死。
    那些记载里,不会写凌霄宗宗主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不会写医谷谷主清点弟子名单时手在发抖的样子,不会写轩逸阁阁主把那些年轻弟子的遗书一封一封收进袖中的样子,不会写缥缈谷谷主轻轻拨动琴弦、为即将远行的人弹一曲送行时的样子。
    那些都不会写。
    后人只会看到“碎玉台誓师”四个字,看到“群雄响应”四个字,看到“荡魔成功”四个字。
    他们不会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是多少人的命,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是多少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遗书。
    多少少年天骄等不到长成,就被当做炮灰和阻止魔族车轮的砂砾,碾入历史的尘埃。
    他们本该有更长的路要走,本该有更高的山要攀,本该有更多的人要遇见,有更多的事要经历。
    可他们没有机会了。
    他们的路,在这里就断了。
    是明知在消耗潜力,却不得不这么做的痛苦。
    是把那些尚未长成的幼苗推到最前线,看着他们在风雨中摇曳、在烈火中焚烧、在黑暗中陨落的痛苦。
    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是明知是火坑却不得不往里跳的绝望。
    这一战,耗尽凌霄宗的资源底蕴,那些积累了千年的灵丹妙药、法器法宝,一战之后所剩无几。
    凌霄宗宗主回到宗门的时候,库房里的东西连给弟子发月例都不够了,他坐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对着满地的灰尘,沉默了很久。
    这一战,逼得缥缈谷乐谱功法乐器尽毁。
    那些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乐谱,那些用特殊材质制成的乐器,在战斗中一件一件地损毁,一件一件地化为齑粉,缥缈谷的弟子们回到宗门,发现自己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了。
    这一战,耗尽医谷拼尸救命的勇气。
    医谷的弟子们,平日里连杀鸡都不忍心,可在那场战争中,他们不得不面对堆积如山的尸体,不得不从那些残肢断臂中寻找还能救活的同袍,不得不在绝望中一次次地伸出手去,哪怕十次里只有一次能拉住一条命,不得不给面目全非的同胞缝合尸体以求个最后的体面。
    这一战,逼得轩逸阁字字泣血开出文道。
    那些平日里写诗作画的手,拿起笔来写的却是遗书,写的是战报、伤亡——写到后来,墨都干了,泪都尽了,可笔不能停。
    因为每一封遗书,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回不来的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
    所以后来,剑修很穷。
    不是因为剑修不会赚钱,是因为那一战,他们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换来丹药、法器、符篆,换来哪怕多一个弟子活下来的机会,剑是他们命,也是同胞的,好剑培养出来,在自己死后,别人能拔出来立马用上杀敌,自此养剑成了习惯。
    所以后来,乐修以琴为主。
    不是因为琴最好,是因为其他乐器大多都毁在那场战争中了,剩下的那些,凑不出一支完整的乐队。
    所以后来,医谷不太接受用尸体研究。
    不是因为他们迂腐,是因为他们见过太多尸体了,多到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片尸山血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铸就了虔诚。
    所以后来,轩逸阁阵修却以文道出名。
    不是因为文道比阵道厉害,是因为字字泣血,在痛苦中新生,写着写着,就写成了道。
    这就是那场战争留给后世的,不只是荣耀,不只是胜利,不只是那些被写进史书里的英雄事迹。
    还有这些——这些刻进骨血里的伤疤,这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不出口的痛。
    人性啊,卑劣却也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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