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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悔不听静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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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骠马似乎也嗅到了战场的血腥气,四蹄刨地,打着响鼻,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徐泰!带上牙兵,随我来!」
    徐泰轰然应诺,领着百余牙兵紧跟在李岑寂身后。
    一行人策马沿着营中甬道朝东面疾驰,马蹄声急促如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赶到东面时,寨墙已被撞开了一道三五米宽的口子。
    七八个叛军刀盾手从那缺口中蜂拥而入,手中横刀左右劈砍,守在缺口处的几名泾原兵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地。
    李岑寂大喝一声,黄骠马如一道黄光般撞入敌群。
    马槊横扫,当先两个叛军被扫飞出去,撞在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徐泰领着牙兵紧随其后,刀枪并举,将那七八个突入缺口的叛军尽数砍翻。
    李岑寂翻身下马,将马槊交给牙兵,自己抄起一面盾牌,大步走到缺口处,厉声道:
    「搬木头来!堵上!」
    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搬来粗木丶拒马,将缺口重新堵住。
    李岑寂亲自站在缺口后面,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但凡有叛军试图从缺口钻进来,便是一刀劈翻。
    他守在缺口处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刀口卷了刃,盾面被砍得坑坑洼洼,浑身甲胄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叛军的这一波攻势终于被压了下去。
    缺口堵住了,寨墙重新稳固,守军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可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南面又传来了告急的号角声。
    「留后!南面寨墙被撞开了一道口子,仇帅请留后速去支援!」
    一个传令兵策马狂奔而来,满脸烟尘,声音都变了调。
    李岑寂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徐泰和牙兵又朝南面驰去。
    南面的情形比东面更加危急。
    仇公遇的秦州兵本就兵力不足,分守南面寨墙的不过千余人。
    叛军在这里投入了不下三千人,轮番猛攻,寨墙已经被撞开了两处缺口。
    叛军从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入,秦州兵节节后退,眼看便要溃散。
    仇公遇亲自领着一队牙兵堵在第二道缺口处,手中横刀已卷了刃,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仇帅!李留后到了!」
    仇公遇回头一看,只见李岑寂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身后百余牙兵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群。
    马槊翻飞间,三四个叛军被挑飞出去。
    徐泰领着牙兵们紧随其后,刀光霍霍,将涌进缺口的叛军杀得节节后退。
    李岑寂冲杀了一阵,见缺口处的叛军已被肃清,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仇公遇面前。
    他看了一眼仇公遇左臂上的伤口,眉头一皱,道:
    「仇帅,您受伤了,先退下去裹伤,这里交给某。」
    仇公遇摇了摇头,道:
    「不碍事,皮肉伤。」
    「仇帅!」
    李岑寂的声音高了几分,
    「您是秦州军的主心骨,若是您倒下了,这南面谁来坐镇?这里交给我,您先去歇一歇,包扎好了再回来。」
    仇公遇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将横刀交给身旁的亲兵,退到了后阵。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往缺口处搬运木石丶重新加固寨墙的秦州兵。
    这些士卒士气虽还未崩溃,却也已疲惫不堪,不少人脸上带着惊恐之色。
    他登上寨墙,站在最高处,高声喊道:
    「秦州的弟兄们!某是凤翔李岑寂!今日某与你们同守此墙,叛军便是再多,也休想从某面前过去一步!」
    秦州兵们抬头望去,只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留后站在寨墙之上,手中横刀映着日光,甲胄上的血污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弟兄们,站稳了!咱们身后便是大营,丢了这堵墙,谁都活不了!」
    他这一番话,如一把火丢进了乾柴堆里。
    有人高喊了一声「李留后说得对」,便带头朝缺口处涌去。
    更多的人跟了上来,搬木头的搬木头,垒土的垒土,不过小半个时辰,两处缺口便重新堵上了。
    叛军的又一波攻势被打了回去,寨墙下又多了百余具尸首。
    可叛军并不打算给唐军喘息的机会。
    东面丶南面的攻势刚刚减弱,北面又响起了报急的号角。
    李岑寂只好再度前往支援。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波攻势。
    东面丶南面丶北面,三面齐攻,三四万人轮番交替,不给唐军丝毫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缺口,又被唐军一一堵上。
    寨栅被砸得千疮百孔,士卒们便用粗木丶拒马丶甚至用装土的麻袋去填。
    每一次缺口被撕开,李岑寂便出现在哪里。
    每一次阵线濒临崩溃,他便带着牙兵杀到。
    横刀换了五柄,每一柄都卷了刃。
    盾牌碎了不下十面,每一面都被砍得面目全非。
    程宗楚在望台上望着那道在东丶南丶北三面之间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好久,忽然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说这小子是人还是铁打的?」
    仇公遇也望着那道身影,同样惊叹道:
    「老夫怎知?怕是当年的『陌刀将』李嗣业也不如他这般吧?」
    程宗楚摇了摇头,叹道: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莫不是大唐真来了个楚霸王?」
    仇公遇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尸横遍野的寨墙。
    暮色终于降临。
    叛军的最后一波攻势被击退后,营外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穿透了暮色,传遍了整个战场。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丶折断的兵刃丶碎裂的盾牌,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
    李岑寂站在北面寨墙的最高处,拄着刀,望着叛军退去的方向。
    他的腿有些发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不敢坐下,他怕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来。
    周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水囊,递给李岑寂,哑着嗓子道:
    「留后,喝口水。」
    李岑寂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那道清俊的轮廓。
    他将水囊递还给周平,抹了把嘴,问道:「徐泰那厮怎样了?各部伤亡清点了吗?」
    周平摇了摇头,道:
    「徐泰还好,只是力竭了。各部伤亡尚未清点出来。不过末将粗略瞧了瞧,各镇都有折损,博野军伤得最重,宋兵马使肩上还中了一箭,还好不碍事。秦州兵也折了不少,泾原兵还好。」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营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叛军营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如一片不祥的鬼火,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明日他们还会来。」
    李岑寂低声道。
    周平沉默了片刻,道:
    「来便来。弟兄们今日拿了赏钱,又打了胜仗,士气正旺。再来,照样把他们打回去。」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沉凝如渊。
    夜风从长安方向灌下来,吹得寨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李」字大纛虽被流矢射穿了几个洞,却依旧在夜风中高高飘扬,纹丝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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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盩厔,行辕。
    郑畋正伏在案前,就着烛光批阅文书。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有各镇报来的粮草消耗,有斥候探得的叛军动向,有天子从成都转来的诏旨,还有各路节度使措辞各异的书信。
    孙储坐在下首,捧着一本册子,将今日核对的粮草数目一一念给他听。
    「……武功存粮可供五千人一月之需,盩厔存粮可供万人三月,若各镇兵马继续东进追击黄巢,粮道须从凤翔经由武功转运,沿途需设三处中转……」
    郑畋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笔在文书上批几个字。
    烛火跳了跳,将他清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几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场风痹留下的病根终究没能去尽。
    可自从白日里收到程丶仇丶王丶李四人的联名上书,得知他们已收复长安,他这精神头却愈发好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行辕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守门士卒的喝问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中军帐方向奔来。
    听得有脚步匆匆,孙储住了口,抬头望向帐帘。
    帐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一股冷风裹着一个满面烟尘的斥候扑了进来。
    那斥候甲胄不整,背后插着的靠旗断了一面,脸上尽是血污与泥土的混合物,嘴唇乾裂,显是长途奔驰不曾歇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急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节帅!长安急报!」
    郑畋心中一紧,忙接过信,拆开来看。
    帐中安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孙储搁下手中的册子,目光落在那斥候满是尘土的脸上,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郑畋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便变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才放下信,右手捂住心口,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节帅!」
    孙储霍然起身,快步抢上前去。
    帐中侍立的几个牙兵丶军吏也慌了神,有的去扶郑畋,有的冲出帐去喊医工。
    孙储一把扶住郑畋的肩头,只见这位老相公面色灰败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一种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愤怒的神色。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楚。
    说罢,他双目一闭,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侧旁栽了下去。
    孙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却觉怀中这具清瘦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节帅!节帅!」
    孙储连唤数声,郑畋毫无反应,面色愈发灰败,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帐中一片忙乱。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将郑畋抬到榻上,又有人端了热汤来。
    军医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冲进帐来,扑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郑畋的鼻息,又把了脉,面色也是一变。
    「如何?」
    孙储急问道。
    军医没有答话,只是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撬开郑畋的牙关灌了进去。
    又取出一根银针,在郑畋的人中丶内关两处各刺了一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畋喉中发出一声浊响,悠悠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孙储那张满是焦急的老脸映入眼帘,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却执拗:
    「信……把信拿来。」
    孙储连忙将案上那封急信取来,递到他手中。
    郑畋接过信,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看罢,他将信放在枕边,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
    帐中无人敢说话。
    军医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亲兵们垂手立在帐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储坐在榻边,看着郑畋那张灰败的面孔,心中又酸又痛。
    他跟随郑畋多年,从未见过这位老相公如此失态。
    「景藏。」
    郑畋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下官在。」
    孙储连忙应道。
    「静之在信中说……程宗楚丶唐弘夫丶仇公遇三镇入长安后纵兵劫掠,一夜之间军纪荡然。黄巢弃城东走,中途又杀了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三镇兵马溃散大半,被围在长安西郊。」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还说……他欲寻个由头将唐弘夫拿下以儆效尤,请老夫想想办法,应对风波。程宗楚与仇公遇与他合兵一处,尚能支撑,但叛军四面围营,粮草不继,求老夫速速发兵相救。」
    孙储听罢,面色也是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又说了这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在郿县时就说过,说唐弘夫纵兵劫掠,若不约束,后患无穷。他说要亲自去唐弘夫营中,将唐弘夫拿下,杀鸡儆猴。是老夫不许,是老夫说要以大局为重,是老夫说敲打敲打便够了。老夫自以为老成持重,自以为顾全大局,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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