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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入京(第1/2页)
十王府。
这座专门用来圈禁、安置入京藩王的庞大宅邸,此刻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军卒围得像个铁桶。
“咔嚓!”
后院里,一截粗壮的木桩被一柄斩马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木屑裹挟着雨水,四下飞溅。
朱高煦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虬结的肌肉。
他猛地拔出嵌在地砖缝里的斩马刀,眼底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狂暴。
“大哥!”
朱高煦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游廊下的朱高炽,声音犹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
“父王已经在路上了!”
“新皇帝那道圣旨,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削减护卫,住十王府,丧毕即刻归藩!”
朱高煦一刀劈在旁边的石锁上,火星四溅。
“这哪里是奔丧?这特么是把咱们一家子往断头台上赶!”
游廊下。
朱高炽刚刚从户部衙门回来。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斩衰麻衣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紧紧贴在那圆滚滚的胖大身躯上,显得极为狼狈。
面对二弟的狂怒,朱高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老二,把刀收起来。”
朱高炽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任何火气。
“大哥!”
朱高煦几步跨上台阶,提着刀逼近。
“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还要当个泥菩萨?”
“难道咱们就干等着父王来送死吗!”
朱高炽把帕子揣回袖子里。
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冷光。
“我说,等着。”
朱高炽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长兄如父的威压。
“该做什么做什么。”
“不要惹事。”
“你以为你拿着把破刀在院子里砍木头,外头那些兵马司的人就看不见?”
朱高炽指着十王府高耸的院墙。
“锦衣卫的眼睛,现在正死死盯着这里!”
“咱们在京城,不是一天两天了。”
“父王当初把咱们留在这里,有他的道理。”
朱高炽直视着朱高煦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们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不给他添乱!”
“可是……”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还想争辩。
“二哥,大哥说得对。”
书房的格扇门被推开一条缝。
三公子朱高燧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解腕尖刀。
“新君刚刚登基,急着立威。”
“你现在闹事,就是把谋逆的把柄主动递到人家的手里。”
朱高燧走到朱高煦身边,拍了拍他坚硬的肩膀。
“忍着吧。”
“这应天府的水,深着呢。”
……
聚宝门外。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
官道尽头,数十骑精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踩着泥泞疾驰而来。
这是大明燕王的车驾。
没有仪仗,没有卤簿。
完全遵从了新君那道“轻车简从”的苛刻圣旨。
城门外。
黄罗伞盖撑起了一片干爽的天地。
朱允炆穿着一身粗糙的孝服,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站着齐泰、黄子澄等一众东宫旧臣,以及大批顶盔掼甲的殿前武士。
马车在距离城门百步外停下。
车帘掀开。
朱棣踩着脚踏,稳稳地落地。
他身上没有穿亲王的冕服,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
连日来的奔波和丧父之痛,让他的眼窝深陷,下颌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
朱棣没有犹豫。
他大步走到黄罗伞盖前。
“扑通!”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泥水里。
“臣,燕王朱棣!”
“奉旨入京奔丧。”
“叩见陛下!”
朱允炆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这位刚刚君临天下的大明新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底下的这位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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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头狼,终于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足足过了三息。
朱允炆才向前迈出半步。
他伸出双手,虚扶了一把。
“四叔,快快请起。”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路风雨劳顿,辛苦四叔了。”
朱棣顺势站起身。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棣的眼神深邃、隐忍,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朱允炆的目光,却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经历了朱允熥的刺激,经历了皇爷爷临终前的教诲,现在的朱允炆,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软弱太孙了!
“皇爷爷走了。”
朱允炆看着朱棣,语气里透着几分帝王的威压。
“朕心里苦。”
“这大明江山,以后还要四叔多多帮衬。”
朱棣再次躬身。
“臣,万死不辞。”
朱允炆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四叔的孝心,朕明白,皇爷爷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不过,皇爷爷遗训,丧葬一切从简。”
朱允炆指了指朱棣身后那几十名骑兵。
“按规矩,藩王入京,护卫不得过十人。”
“四叔的人马,就留在城外扎营吧。”
齐泰在后面听着,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
进城削兵,这是彻底拔掉燕王的爪牙。
朱棣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臣,遵旨。”
朱允炆笑了。
“十王府已经备好,四叔先去歇息。”
“明日,朕再安排四叔去太庙哭灵。”
……
半个时辰后。
十王府,正堂。
大门紧闭。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儿子。
父子四人,在这个被无数眼线死死盯着的牢笼里,终于团聚了。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都还活着,就好。”
朱棣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
他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朱高炽。
“老大。”
“你在户部这么久了。”
朱棣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户部的情况,摸透了吗?”
朱高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回父王,基本摸透了。”
“国库空虚,但勉强还能维持。
新君砍了百官的登基赏赐,正在拼命开源节流。”
朱棣放下茶盏。
“林默这个人,怎么样?”
林默。
大明朝的正二品户部尚书,掌握着天下钱粮命脉,更是老头子临终前留下来的纯臣。
朱高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神龛上那半个长满绿毛的烧饼。
“他是个聪明人。”
朱高炽一字一顿,给出了最精准的评价。
“但很怕死。”
“怕死。”
朱高炽看着父亲,语气沉稳。
“他不站队,不结党。”
“他只认皇上的圣旨,只守户部的规矩。”
“儿子在户部大半年,他教了我核算,教了我网格记账,但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半句朝堂上的废话。”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粗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就好。”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算计。
“一个只认规矩、贪生怕死的人,就不是东宫那帮文人的死党。”
“既然他不站队。”
朱棣看着三个儿子。
“那就不要招惹他。”
“更不要得罪他。”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雨幕。
“在这应天府里,所有人都想抓咱们的把柄。”
“既然咱们被困住了,那就只能熬。”
“熬到他们犯错,熬到他们自己乱了阵脚。”
“规矩。”
“就是咱们现在活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