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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远水救不了近火!【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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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
    船比高拱预想的还小。
    单桅,平底,船身刷了一层桐油,看着跟珠江口跑货的沙船没什么两样。
    张元勋挑的三十个人也换了便装,短褐布鞋,腰间缠的不是刀带,是粗布腰巾——刀藏在舱底的鱼篓下面。
    高拱上船的时候,脚踩在甲板上打了个趔趄。
    陈文远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
    “总督——”
    “别叫总督。”
    陈文远愣了一下,改口:“老爷。”
    高拱没应。
    他弯腰钻进船舱,在一堆渔网和缆绳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船舱低矮,他的头差点顶到横梁,腰弓着,袍子下摆沾了鱼腥味。
    张元勋最后一个上船。
    他也换了便装,但身上那股武人的气势藏不住,走路带风,上船时整条船都晃了一下。
    “风向不错,顺着走,今晚天黑前能到。”
    高拱掀开舱壁上的小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万山群岛的几座石头岛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搁浅的老龟。
    “到了之后,船停哪儿?”
    “濠镜北面有个叫关闸的地方,是咱们跟佛郎机人的分界。关闸以北归大明管,以南……”
    张元勋的声音顿了一下,“以南的情况,末将只听说过,没亲眼看过。”
    “听谁说的?”
    “渔民。这一带跑船的渔民,有些会去濠镜卖鱼。佛郎机人给的价高。”
    高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渔民怎么说的?”
    张元勋靠着船舱壁,压低了声音:“说佛郎机人在濠镜盖了教堂、炮台、货栈,还有一道城墙——石头砌的,比咱们县城的城墙还高。关闸以南整片地方,街上走的全是红毛夷人和他们带来的黑奴,咱们汉人反倒成了少数。”
    高拱的手指不敲了。
    整个船舱安静下来,只有水拍船底的声音。
    “城墙。”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往下坠的重量。
    “谁批的?”
    张元勋摇头。
    高拱心里比谁都清楚——没人批。
    或者说,批与不批,已经没有区别了。
    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机人以晾晒货物为由上岸搭棚,二十年过去了,棚子变成了房子,房子变成了街区,街区外面砌起了城墙。
    每一步都有人知道,每一步都没人拦。
    不是拦不住,是不想拦。
    因为每一步都有银子流进某些人的袖子里。
    船出了万山群岛的内海,进入外洋航道。
    浪头大了起来,船身开始上下颠簸。
    高拱没吃早饭,胃里翻涌了几下,他咬着牙忍住了,脸色发灰。
    陈文远递了块姜过来。“嚼一嚼,压一压。”
    高拱接过去咬了一口,辛辣的汁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胃里确实好受了些。
    这一路走了将近四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头的哨兵回来报:“看见陆地了。”
    高拱从船舱里出来,站到船头。
    他看见了。
    濠镜——后世叫澳门的那个半岛,从南面的海里伸出来,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半岛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远远望去跟大明沿海的任何一处海岬没什么两样。
    但是再近一些,就不一样了。
    半岛南端的山丘上,矗着一座石头建筑,方方正正,顶上竖着十字架。
    那不是汉人的东西。
    十字架在夕阳里闪着暗金色的光,隔老远就能看见。
    旁边还有一座。
    再远处,山脊线上,又是一座。
    高拱数了数,目力所及范围内,至少三座教堂。
    张元勋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他看见高拱的手扶在船舷上,指节攥得发白。
    船继续往前走。
    半岛的面目越来越清楚。
    沿海一带的码头上停着七八艘大船,双桅的、三桅的都有,船身涂着深色的漆,跟大明的船完全是两种形制。
    船尾高高翘起,侧舷开着一排方形的炮窗——那是炮舰的制式,不是商船。
    高拱的瞳孔缩了一下。
    “张元勋。”
    “末将在。”
    “那几条船,你看看,有几门炮?”
    张元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是水师将领,识船是本行。
    “最大那条,侧舷炮窗十二个,两侧合计二十四门。另外两条稍小些,各十六门上下。这不是商船,是武装盖伦。”
    武装盖伦。
    高拱在北方待了大半辈子,没跟海上的事打过多少交道,但这个名字他在殷正茂送回京师的奏报里读到过。
    佛郎机人的主力战舰,能跑远洋,能打海战,一条船的火力顶大明三条福船。
    而这样的船,六七条,就这么大咧咧泊在大明的土地上。
    “靠近一些。”高拱说。
    “再近就容易被他们的哨船发现了。”张元勋提醒。
    “我说靠近一些。”
    张元勋咬了咬牙,挥手让舵手调帆。
    船斜切着浪头往濠镜方向又靠了百来丈。
    这个距离上,半岛上的细节暴露无遗。
    码头后面是一整片欧式建筑群,白墙红顶,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石板路在房屋之间蜿蜒。
    有人在街上走动,穿着大明百姓完全不同的衣服,宽檐帽,紧身上衣,皮靴。
    码头边上,几个黑皮肤的奴隶正在搬货。
    一箱一箱从船上卸下来,木箱上钉着铁皮标签,用高拱看不懂的文字写着什么。
    而在半岛连接大陆的窄颈处——那个叫关闸的地方——高拱看见了张元勋说的那道城墙。
    石砌的。
    不高,目测一丈半左右。
    但城墙上有垛口,垛口后面架着炮。
    高拱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北方见过鞑靼人的营寨,见过倭寇临时搭的木栅栏,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临时搭建的。
    这是经营了二十年的结果。
    教堂、炮台、城墙、武装船队——这是一座城。
    一座建在大明领土上的佛郎机人的城。
    北方鞑靼入寇,好歹是打进来的。
    这里呢?
    这里是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买进来的。
    “够了。”
    高拱的声音沙哑。“调头。”
    船掉头往北走。
    高拱没有回船舱,站在船尾,一直盯着濠镜的方向看,直到半岛的轮廓被暮色吞没。
    张元勋在旁边站了很久,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总督的脸在暮色里灰败得不成样子,嘴唇上午被姜辣裂的口子渗出一丝血,他自己浑然不知。
    “总督。”
    张元勋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您……看到了?”
    废话。
    高拱在心里骂了一声。
    但骂的不是张元勋。
    他骂的是自己。
    他在肇庆的总督衙门里坐了多少天?
    翻了多少文书?
    画了多少张纸?
    到头来,纸上那些字和线,加起来都不如今天亲眼看一趟。
    文书上写:“佛郎机人于濠镜搭棚晾晒货物。”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一座配了炮台和战舰的殖民据点。
    高拱把手从船舷上松开。
    十根手指僵了,费了好一会儿才活动开。
    “张元勋。”
    “末将在。”
    “你方才说,你在这片海域驻了十一天,汪良的巡逻船一次都没出现过。”
    “是。”
    “那佛郎机人那几条武装盖伦呢?十一天里,有没有出过港?”
    张元勋想了想。
    “三天前,我的哨船报过,有一条大船出港往南走了,第二天回来的,应该是去吕宋方向跑了一趟。”
    “出港的时候,经没经过你的防区?”
    “经过了。从万山群岛西侧深水航道走的。”
    “你拦了没有?”
    张元勋沉默。
    高拱也不等他回答了。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不敢拦,也没权拦。
    水师操练是操练,缉私归海道副使管,外夷事务归市舶司管。
    各管各的,各吃各的,各装各的聋子瞎子。
    二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船在夜色里往北走,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尾划出的一道白色水痕。
    高拱终于回了船舱,坐在那堆渔网中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宣纸。
    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他把纸展开。
    左边是人,右边是钱,中间一个字:船。
    他盯着那个“船”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又加了两个字。
    陈文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炮台。
    高拱的笔还没放下。
    他在“炮台”旁边又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写了三个字——
    关闸墙。
    陈文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炮台加城墙,那就不是走私贸易的问题了。
    那是——
    “大人。”陈文远的声音发颤。“这个事……是不是得立刻知会京师?”
    高拱抬起头,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京师?知会谁?内阁?六部?”
    陈文远答不上来。
    “赵宁那边,殷正茂管着市舶司,戚继光在浙江练水师——远水救不了近火。”
    陈文远张了张嘴。
    高拱把宣纸重新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现在还不能报京师。报上去,内阁一议就是十天半个月。等批文下来,佛郎机人早把炮台加固完了。”
    “那大人打算……”
    高拱靠着船舱壁,闭上了眼。
    渔网上的鱼腥味熏得他胃里又翻了一下,他忍住了。
    “先办汪良。”
    “可汪良是海道副使,从三品,大人要动他,至少得有巡按御史的参劾——”
    “不需要。”
    高拱睁开眼,油灯的火苗映在他瞳孔里,烧成两个小小的亮点。
    “我是两广总督。他治下出了佛郎机人筑城设炮的事,我拿他,天经地义。”
    陈文远咽了口唾沫。
    这话听着硬气,但做起来是要命的。
    汪良背后站着的那些人——布政使衙门、巡抚衙门、甚至京里某些伸不到台面上的手——哪一个是好惹的?
    船舱外面,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沉沉的。
    高拱闭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出京之前,赵宁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广的事,比你想的要烂。”
    当时他觉得赵宁夸大了。
    现在他觉得赵宁说轻了。
    船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张元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但很急——
    “灭灯!全船灭灯!”
    油灯被陈文远一把掐灭。
    船舱陷入漆黑。
    高拱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船舱外面的水声变了节奏——不是浪拍船底,是另一条船的桨划水的声音。
    很近。
    张元勋掀开舱帘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几乎是贴着高拱的耳朵说的:
    “南面来了一条船,挂的是海道副使衙门的灯笼。”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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