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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王宫倾覆,安南归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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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王宫倾覆,安南归靖(第1/2页)
    安化王朱寘鐇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玄色的山文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前方那座敞开的城门洞上缓缓扫过,又沿着城墙的边缘移动,扫过那些已经被炮火削平的垛口和断裂的墙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座城池确实已经被彻底打开了。
    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国公朱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同样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
    他的表情比安化王更加平静,目光从城门洞上扫过之后,又沿着城墙两侧的延伸方向看了一遍,然后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一万五千名将士已经完成了从行军状态到展开状态的转换。
    最前排是火枪手,穿着深灰色的铁甲,手中握着那杆乌黑发亮的燧发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他们身后是长枪手和刀盾手,队伍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交谈和杂音。
    朱晖的目光在那些阵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轻轻一挥。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核对过很多次之后的从容:“留下五千人,封锁四门,守住各处缺口,防止城内残余敌军和重要人物趁乱出逃。”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一万将士进城,逐街清剿。”
    他身后,一名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队伍后方传令。
    片刻之后,五千人从阵列中分离出来,沿着城墙外侧向东西两侧展开。
    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有序,没有多余的交谈和犹豫,像是在行军途中已经把这一套流程反复演练过许多次。
    很快,五千将士便迅速占据了城墙的各个缺口和城门位置,在那些被炮火打开的通道上布设了简易的哨卡和拦截点。
    剩下的一万将士则在城门洞前方重新列队,组成了一支规模紧凑、全副武装的进城队伍。
    最前面是火枪手,在他们身后是长枪手和刀盾手,队伍排列成四列纵队,靴底踩在被炮火翻过又被清晨露水浸湿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像是无数根木桩同时被夯进土里的声响。
    朱晖侧过头,目光落在安化王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审慎:“殿下,进城吧?”
    安化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城门洞的方向。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进城。”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高大的黑马迈开步子,沿着城门洞前方的官道,一步一步地朝那座敞开的城门走去。
    马蹄落在湿漉漉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朱晖也策马跟上,然后是那一万已经列队完毕的将士。
    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细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洪流,沿着城门洞缓缓涌入昇龙城。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光线从城墙内侧的阴影中重新亮起来。
    安化王的视线从狭窄的门洞中移出,落在城门内侧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广场上。
    晨光从城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些碎石、断瓦、残旗和被炸翻的辎重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抹过后又任由它自然干涸的陈旧油画。
    广场上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加安静,那些在炮火中受伤的守军士兵已经被抬走了一部分,有几个伤兵正靠坐在城墙根下的废墟边。
    其中一人正用一块撕下来的布条缠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看到那支铁灰色的队伍从城门洞中涌进来时,手猛地顿住了,但很快就低下了头。
    安化王的目光从那片广场上扫过,然后落向广场深处那些延伸出去的街巷。
    从城门到王宫的主街两侧,房屋的墙壁上留有多处弹片擦过的痕迹,有的地方门板已经不见了,露出黑洞洞的室内。
    街道的石板路面上散落着碎瓦和尘土,有几段已经被士兵们初步清理过,露出一条大约能容两列人并行的通道。
    他侧过头,朝朱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晖会意,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右手,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最前排的副将看到那个手势,转身对身后的各队队长下达指令,声音沿着队列传递,简短而明确。
    队列最前方的数十名火枪手随即从纵列展开为横队,端着枪,开始沿着主街向前推进。
    安化王骑在马上,跟在火枪手横队后方约二十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他的目光跟随着前方那道铁灰色的横队,看着他们如何在每一个巷口停下来,如何确认两侧的阴影中没有埋伏,如何根据街道的宽度调整队形的松紧程度,确保在每一个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都有人正在盯着。
    最初几条街巷的推进十分顺利,那些躲藏在房屋和巷道中的守军士兵,在看到火枪手的铁灰色身影出现在街角的时候,大多选择了放弃抵抗。
    他们有的从藏身的屋子里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跪在街边的墙根下,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看那些正在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甲胄和枪管。
    有的已经瘫坐在墙角处,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火枪手们在经过那些跪地士兵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做多余的处置,只是在确认对方没有携带武器之后便继续向前推进,把收容俘虏的工作留给后面跟上来的长枪手们处理。
    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藏在暗处的抵抗者,在穿过第三条街巷的时候,前方右侧的一道矮墙后面忽然有人探出半边身体,手中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直指队列前方。
    火枪手横队前排的一名什长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已经完成了瞄准、射击的动作,整个流程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气呵成。
    枪声响起,那个身影在箭矢离弦之前就已经向后翻倒,消失在矮墙后方。矮墙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人摔倒在地面上的声响,然后便没有了其他动静。
    类似的情况在第一轮清剿的半个时辰内出现了五六次,大部分抵抗发生在街巷深处和院落内部。
    那些试图躲在门后伺机偷袭的守军,在火枪手破门而入后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火枪手们在进入一间屋子之前,会先在门外侧身观察片刻,确认视野内没有明显埋伏,然后以两人为一组快速进入,一人举枪瞄准,一人持刀跟进搜索。
    偶尔有从屋后或内室冲出来的抵抗者,枪声响起后便很快归于平静。
    在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三条街巷之后,一名斥候从前方快步跑回来,在安化王马前停下,抱拳行礼。
    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急促,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殿下,都督,前方就是王宫了。宫门紧闭,宫城城墙上有大量守军,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千人。”
    “宫门紧闭,宫城城墙上站满了人。那些守军没有主动出击,但也没有要开城投降的迹象,看起来是打算据守宫城。”
    安化王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正在变得越来越宽阔的街道尽头。
    那是一座比周边建筑高出不少的宫城,灰色的宫墙在清晨的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宫墙的轮廓隐约可见。
    宫墙上方的垛口边缘有一些人影在缓慢地移动着,看到明军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那些人影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宫城与街道之间隔着一段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那开阔地原本应该是一座广场,此刻地面上同样散落着碎石和尘土,残留着被炮火波及过的痕迹。
    宫门紧闭着,两扇朱红色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门上包着铁皮,铁钉排列整齐。
    安化王在距离宫门约三百步远的位置勒住了马,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他身后,朱晖也勒住了马。
    朱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宫城的方向,从那扇紧闭的宫门上扫过,又沿着宫墙的边缘移动,像是在估算宫墙的高度和厚度,以及宫墙上那些守军的数量和分布情况。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宫墙中段垛口后面,穿着深褐色的官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颌下蓄着长须。
    那身影站在垛口后方,微微探出上半身,目光落在下方的大明将士身上,又扫过更远处那片正在列阵以待的明军阵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一些,带着一种用力压住之后依然带着发紧感的中气:“下面的将军!”
    “请转告贵军的主帅,后黎国并无意与大明为敌,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们陛下愿意与贵军商议,希望能够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眼下的纷争。请贵军主帅出面,后黎国可以与大明商谈和约,一切都可以谈。”
    那声音在晨光中回荡着,像是被泡过水又拧干的声音,尾音处微微发紧,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却依然能听出底气的语气。
    王宫下方的明军将领听完那些话,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对方已经说完了,然后他没有回应,只是勒转马头,策马回到安化王和朱晖身边,把城墙上那人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城上有个穿深褐官袍的,说后黎国无意与大明为敌,愿意派人和咱们商议和约,一切都可以谈。”
    安化王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目光依然落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上,没有说话。
    朱晖坐在另一匹马上,同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衡量某个具体数字时才有的审慎:“殿下,城内有三千到四千守军,如果硬攻宫墙,我们还能再轰几轮。”
    “余下的弹药消耗完之前,应该是足够把这面宫墙打开缺口的。”
    安化王看了一眼朱晖,随即他开口说了三个字:“那就轰。”
    朱晖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侧过头,对身后的一名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把城外的实心弹火炮、开花弹火炮和没良心炮,全部推进来。”
    “在宫门前方列阵,瞄准宫门和宫墙,准备轰击。”
    传令兵抱拳应了一声,转身策马向城门方向跑去。
    他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巷的拐角处。
    等那十五门火炮被推过来的时间里,宫墙上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那些原本站在垛口后方观望的人影开始频繁地来回走动,像是在互相传递着什么消息。
    那个穿深褐色官袍的身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的姿态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双手正扶在垛口边缘的青砖上,像是担心随时会失去平衡滑落下来。
    他看着下方那片空地上正在架设火炮的明军炮兵,又沿着宫墙两边的方向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宫墙上还能站着的人数和还能用的器械数量。
    当第一门火炮被推到宫门前大约两百步远的空地上时,宫墙上响起了一阵短促的骚动。
    那个穿深褐官袍的身影猛地转过身,朝宫墙内侧喊了一声什么,像是在传达命令。
    宫墙内侧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细响,像是有人在加紧布防。
    但那座宫城的城墙和城门还是保持着原样,没有人打开宫门走出来,也没有人沿着宫墙内侧的台阶跑下来主动攻击。
    他们只是在准备防守,像是仍然相信这座宫墙能够挡住即将到来的轰击。
    第十五门火炮被推到预定位置的时候,晨光已经从偏东的位置移到了更偏东南的方向,在宫墙和那些火炮之间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炮手们在那十五门火炮后方各自蹲踞,检查炮口的仰角和装填情况,有的正在从木箱中取出子铳,有的正在用铁锹清理炮膛内残留的灰烬。
    他们的动作和之前轰击城门时一样利落,显然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完成了重新整理和补给。
    朱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一排炮口上缓缓扫过,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安化王。
    安化王的目光也落在那排炮口上,又沿着炮口延伸的方向望了望前方那座宫门紧闭的宫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告诉他们最后一句话——如果现在打开宫门,可以饶他们性命。时间不多,让他们自己选。”
    朱晖微微颔首,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去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现在打开宫门,可以留一条活路。等火炮一响,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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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将策马跑到宫门前约一百五十步远的位置,把那句话用明话又喊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宫墙之间回荡了片刻,然后安静下来。
    宫墙上方,没有人回应那个穿深褐色官袍的身影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那里。
    副将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回应,然后勒转马头,策马跑回了阵地后方。
    安化王看着那座宫门,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朱晖说了一句:“开炮吧。”
    朱晖点了点头,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压。
    他的手势落下之后,那排火炮同时开始了它们的轰鸣。
    实心弹火炮率先开火,五门火炮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喷出火光和硝烟。
    实心弹带着短促的破空声,飞过那大约两百步的距离,狠狠地撞在宫门的表面。
    最先命中的那枚实心弹,落点正好在宫门的正中央,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门板表面的铁皮向内凹陷了一大片,边缘处裂开一道斜斜的缝隙,露出下面木料的本色。
    紧接着的第二枚实心弹,打在门楣上方的砖石结构上,震下一阵碎砖和灰土。
    开花弹在实心弹撞上宫门的差不多同一时间落在了宫墙上方的垛口处,最先落下的那一枚开花弹爆炸时,破片沿着预设的刻槽飞散开来,在垛口之间的缝隙中穿梭着。
    有几个站在垛口后方的身影,在爆炸的冲击下从垛口处翻倒下去,落向城墙内侧,只留下变形的栏杆和断裂的砖面。
    没良心炮在开花弹之后也加入了轰击序列,那些炸药包被抛射向宫城内侧。
    有的越过了外墙,落入宫内的庭院中。
    炸药包落地的爆炸声和宫墙上的炮声交错在一起,在晨光中回荡着,将宫城内部那些建筑的轮廓震得微微模糊,在晨光中扭曲着、晃动着。
    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炮声在持续不断地交替着。
    实心弹火炮持续轰击着宫门,每一声撞击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厚木板上的声响。
    门板表面的铁皮在反复撞击下逐渐碎裂、剥落,木屑从裂缝处飞溅出来。
    门框边缘的砖石在撞击下碎裂脱落,露出内部的夯土。
    开花弹持续落在宫墙上方的垛口和射击位之间,将那些原本还站着一两个人影的位置逐一扫清。
    墙上的守军在炮火中开始溃散,有人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跑。
    有人被弹片击中,有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但更多的人开始后退,从墙角、垛口和射击位后面退向内墙门洞和台阶拐角,试图找到一处能够避开弹片和炮弹的遮蔽处。
    第五轮、第六轮、第七轮、第八轮……炮声依然在持续,随着轮次的推进,宫墙上的抵抗正在变得越来越零散。
    那扇宫门上布满了弹坑,表面被侵蚀得不成形状,其中一扇已经向内倾斜了好几寸,铰链在持续的冲击下正发出细碎的异响。
    当第十轮炮击结束的时候,那扇宫门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了。
    一整扇门板从门框上脱落下来,向内轰然倒向宫城内部,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门洞。
    另一扇虽然还立在原位,但已经明显倾斜,门板表面的铁皮已经脱落了大半。
    宫墙上的守军已经所剩无几了,有的伏在垛口边沿,有的倒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有的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城墙上方那些原本还站着一两个人影的位置,如今已经空了,只剩下碎石和尘土。
    朱晖抬起右手,示意停火。
    炮声在最后一个炸药包的爆炸余音中渐渐消散,宫城前方的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和尘土在晨光中缓缓沉降。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将吩咐了一句:“留下一半人守住宫门和宫墙缺口。另外五千人,进入宫城搜剿。凡不投降者,一律就地解决。”
    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队伍后方传令。
    很快,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从阵列中分离出来,快速而有序地穿过那扇已经被轰开的宫门,沿着宫城内侧被碎砖和灰烬覆盖的道路向纵深推进。
    火枪手走在最前面,分成若干小组,沿着宫城内各主要通道向两侧的殿宇和院落展开搜索。
    长枪手跟在火枪手后方,负责清剿那些藏在角落和房间中的抵抗者。
    他们的动作快速而有序,没有多余的交谈和犹豫,像是在按照一套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在执行。
    宫城内的抵抗比宫墙上的抵抗更加零散。那些退入宫内的守军士兵,在被炮火削弱的士气下已经很难形成有效的反击。
    偶尔有人从殿宇的门后冲出来,但在火枪手完成瞄准和射击的过程中就被放倒了。
    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投降,在火光和军靴的逼近下,他们扔掉武器,从角落里走出来,跪在台阶或砖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早就等着一道终止这场混乱的命令。
    半个时辰后,火枪手们推进到了宫城中心的主殿前。
    在那座主殿的侧厅里,他们找到了后黎国的国君和那些还留在城中的文武官员。
    他们缩在侧厅的角落,在晨光中站成一排,由火枪手看守着,蹲在墙根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那些正在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甲胄和枪管。
    士兵们把后黎国君和几名主要官员从人群中带出来,押到主殿前方的广场上,然后派人传信给城外的朱晖和安化王。
    安化王和朱晖是在晨光中沿着主街缓缓走进宫城的,他们跨过那扇已经被轰开的宫门,踏着碎砖和灰烬,沿着已经被士兵们清剿过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宫城中央那座主殿。
    靴底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主殿前方的广场上,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将那些被炮火翻过的地面和残留的碎瓦照得一片通明。
    后黎国君和几名主要官员正跪在广场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像是已经在这段等待中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安化王走到他们面前,在距离那些跪着的身影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低垂的头颅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那个人身上——穿深褐色官袍的那个身影,和其他人一起低着头,像是已经放弃了一切挣扎。
    安化王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张比其他人更加年轻的面孔,身形微胖,穿着一件质地尚可的深色绸袍,袍角处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那双圆睁的眼睛里透着愤怒和不解,正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火苗烧得正旺,没有丝毫熄灭的意思,像是一只要被按进水里的野兽,在水面下依然翻动着眼睛,透过正在波动的水面注视着岸上的人。
    后黎国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又猛地松开时才会有的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因为愤怒而发颤,又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你们……大明为什么要入侵后黎?”
    “后黎何曾有过冒犯大明的举动?大明的使臣来,我们以礼相待。边关往来,我们从未主动挑衅,大明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说到“凭什么”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倒出来的爆发力。
    但那股爆发力在他被绑住的双手和跪着的姿态面前显得格外无力,像是一只被困在绳套里的飞鸟,在最后一次挣扎中扯断了嗓子。
    安化王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张愤怒的、不解的、正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来质问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想好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安南本是大明疆域,永乐年间,大明曾设立交趾布政使司。后来朝廷暂退,但故土从未被遗忘。”
    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的人,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已经不会再为此事花费更多言语的平和:“如今本王不过是收复故土罢了。”
    后黎国君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安化王没有再看他,而是侧过头,对身旁的朱晖说了一句:“先把他们带下去,把大臣们和那些武将区分开,单独看押。”
    “武将先留着,文官当中挑出知道国库和库房所在的人,其余的分开关押。”
    朱晖微微点了点头,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将低声交代了几句。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那些跪在广场中央的身影。
    在火枪手们的协助下,把那些跪着的人按照身份和官职逐一分开,文官们被带到主殿东侧的一间偏殿中关押,武将们被带到西侧另一间殿宇中看管。
    而后黎国君和他的直系亲属被单独押送到侧厅中,由几名火枪手在门外值守。
    安化王和朱晖走进了主殿,在主殿内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们面前的砖地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片刻后,一名副将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抱拳行礼:“殿下,都督,那些文官当中,臣已经让人初步问过了,其中有三个知道国库和库房的位置,臣已经把他们单独押到另一间屋子里,等候发落。”
    安化王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后黎国王以及他的一众子嗣,全部处死,不要留后患。”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武将全部处死,留着一个活口都可能成为将来反叛的由头。”
    “文官当中,知道国库和库房位置的留几个,其余的一并处置。剩下的各府、州、县前来投诚的官吏和没有参与抵抗的百姓,暂不做清算。”
    他说完之后,侧过头,目光落在朱晖脸上。
    朱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安化王方才那番话逐条过了一遍。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主殿。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的晨光里。
    半个时辰后,广场中央的空地上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
    几名士兵正在那里忙碌着,用手中的工具清理地面,搬走散落的碎瓦和木块。
    那些被押在偏殿中的后黎国君和武将们,被逐一从殿中带出,押到广场中央空旷的区域,让一排排站定。
    最先被押出来的是后黎国君和他的三名直系子嗣。
    那个曾经在宫墙上喊话的穿深褐官袍的人被单独押在第一批的后方,此时正站在队列中段,低着头,看着脚下。
    其余几排是那些被辨别出来的武将和不肯合作的文官,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排火枪手,列成横队,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那些人所在的方向。
    其中一名队长简短地喊了一声“举枪”,那些在队列中排列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枪口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放”,燧石撞击铁片的声响连成一片,枪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硝烟。
    晨光中那些身影应声倒落,有人向前栽倒,有人侧身翻落,有人向后仰面倒在砖地上,在晨光中带起一阵尘土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硝烟在广场上空缓缓飘散开来,像是被晨光稀释的薄雾,正在缓慢地消散。
    火枪手们退后几步,重新在稍远处列队。
    另一批人走上前去,开始清点地面上的痕迹,将需要另行处理的遗体和需要单独收殓的区分开来,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区域归类处理。
    朱晖站在主殿门前的台阶上,目光从广场上收回来,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派骑兵出城,传檄四方,告诉各府县——后黎国已经不存在了。”
    “告诉他们,后黎国的文武百官已经被清除了,大明天兵已经进驻昇龙城,大明收复安南故土已成定局。”
    “各地方势力若愿意归附,既往不咎。若不愿意,大军即刻南下,屠城灭族,绝不留情。”
    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带着几骑快马,沿着街道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着,传得很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城门方向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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