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21章老臣谋断锁玉扣,竖子秉笔画文章
义兴郡公府内,高士廉把玩着一只产自辽东武次的玉扣,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随口问道:「这般说,确系是李昊所为?」
来人低声禀报:「回阿郎,绝不会错。综合多处消息,一应甲历丶敕旨丶敕牒丶奏疏丶计帐等物均被运至崇贤馆。随后,被太子司议郎的属官和东宫司闺掌书梳理。
「最后,梳理出来的内容,全都呈报给吴国公定夺,国公再指示下步行止。每日里,东宫注记他只稍作过目,一应时间都扑在所谓的「调研」上,甚为上心。」
窗外鸟鸣啁啾,晨露自叶尖垂落,「啪」地一声在泥土上砸得粉碎,了无痕迹。
「原来如此————」
高士廉闭目轻哼,「本以为,此番是萧瑀突然开窍,藉此机会另辟蹊径。如今看,自始至终,都是李昊这竖子在背后搅动云雨。本以为是高看了他,却不想————」
想到那日见到李昊时的感觉,高士廉便愈发有些在意。
他这一辈子多在观人,自有一番心得在。
李昊此子,别看尚且年少,可举手投足间偏能衬出一股老辣的气度。
乍观其人,男生女相,看似外表温婉。
可骨隐奇秀,双眸澄定,光藏静渊,眉宇气敛,毫无寻常少年的涣散轻佻之象。
年少而神凝,形柔而骨韧,非常器也。
乐游原上,他孤身说降叛贼。启夏门外,他带一众防阖丶部曲便截杀了左游仙。
他是王珪下属,可王珪对他多有器重。他是萧瑀辅僚,却借对方之手干预朝政。
如今,王珪在与自己争权,萧瑀和王珪共谋携手,兀自扩大在朝中影响。
追根溯源,拨云见日,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那个竖子的影子————
「啪」的一声,高士廉将辽东玉扣攥在掌心,眸光锐利。
李百药果真厉害,竟是教出了这么个弟子————
不能放任这竖子继续这么折腾。
否则,若所谓的「调研」做成,萧瑀必会更得皇帝信重,王珪在门下省也必会声望日隆。若如此,萧瑀重新拜相后必会成为自己的一大阻碍,他若再与王珪联手————
高士廉沉声吩咐道:「继续探听司议郎廨舍的消息,事无巨细,皆要报来。」
「唯!」
一眨眼,三月癸巳,皇后率内外命妇亲蚕。
此时,李孝常丶杜才干两人被杀的消息已传回长安。两个外臣的家眷也被依法籍没.
谋反诸首脑被一网打尽。从正月到三月,罗艺丶王君廓丶李幼良再加上李孝常。
四次谋反大案接踵而来,主谋皆是朝中重臣,让贞观元年的开局显得分外沉重。
长安内外,难免人心动荡,从高官贵戚到黔首平民,都在观望着时局。
不过,对于李世民来说,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并无多大影响。
这位皇帝自小从戎,亲在马背上平定天下。浅水原丶雀鼠谷丶虎牢关丶玄武门,多少次更加凶险诡谲的难关他都坦然直面,都已从容荡平。何况些许小丑跳梁于前?
皇后想要借亲蚕之机安抚一众命妇,藉此稳定人心丶劝课农桑,他很欣慰。
可在他这儿,却不想再贸然有所动作。合州并县之事还需时间落地,整个国家的官僚都会因此震荡。中枢的一系列调整还有待观察,法令即将更新丶百姓需要休养。
治国如治军,治军先治气,得先静下来。
春暖花开,清风徐进。
李世民单独约了萧瑀陪侍,在庭中慢慢踱步,「朕少好弓矢,至今岁共得良弓十数,从朕征讨南北,自谓无以复加。可近日以示弓匠,乃曰皆非良材」。
「朕问其故,匠人曰:木心不直,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有所悟。
往昔对弓器一道看似精擅,实则辨之未明。朕以弓矢平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
「何况这天下之务繁复庞杂,谁能遍知?故而,必需无数有识之士加以辅佐。舅与封德彝不同,愿意举荐贤才,朕心甚慰。算日子,其人将至长安,正好任用。」
萧瑀闻言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振奋。
有皇帝这句话,他的举荐便算成了————
李世民又对萧瑀赞扬道:「早前,朕本以为承乾年幼,即便预闻政事也不过教学而已。却不料,舅竟从文牍案末着手,剖析辨明。有舅近来襄助,承乾所得匪浅。
「甚而,也让朕得窥往昔诸多未见之情,实在劳苦功高。」
萧瑀心下高兴,却并未贪功,赶忙道:「陛下折煞微臣。教习太子本乃臣之本分。至于预闻政事诸多主意,实乃太子司议郎李昊之谋,更赖右庶子王珪加以襄助。
「臣不敢窃功。」
见萧瑀如此谦让推功,李世民愈发高兴,「王珪本是吾兄旧臣,无忌等人多对其有戒备。但朕观之,其行事稳妥,确是贤才。故而,才将他擢在黄门侍郎任上。
「如今来看,其人行事周密,确实才堪大任。至于李昊————」
李世民随手摺去肩头一枝海棠,在手中来回捻着把玩:「舅觉得,其人如何?」
萧瑀不吝赞道:「谦恭懂礼,文武兼备,若再悉心栽培,必为国朝后起之秀。」
李世民哈哈一笑,指点道:「难得宋国公如此夸人,此子可也。裴司空曾与朕谏言,可使李昊入弘文馆读书。朕本还有些犹豫,怕读书牵扯精力,会误了他的职司。
「如今再看,反倒是朕有些心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李昊年少俊才,前途不浅,更应该悉心培养。」
他沉吟片刻,对萧瑀道:「既如此,五日后,便让他以本职,兼入弘文馆。」
弘文馆是武德四年初置,去岁今上登基后开馆正名。其中置书二十余万卷,更有欧阳询丶虞世南丶褚亮丶姚思廉丶蔡允恭丶萧德言等英才作为学士,常备皇帝召见。
另外,以三品已上子孙嗜书好学者,共二十四人,充弘文馆学生。
于此地求学,非但是增长学问,更是享有整个帝国最顶尖的人脉。
萧瑀闻言,由衷为李昊感到高兴,立时便代李昊谢恩。
此时,崇贤馆内。
身处话题中心的李昊正自若无其事,看李承乾日记写得不错便施施然登上二楼。
三名女官见他连忙俯首行礼,意态恭敬。
萧瑀不在,这崇贤馆竟似隐隐以他为主。
见李昊抵达,李怀瑾嫣然一笑,起身将份卷轴款款递送过去,「如前几日商定,我们先行梳理去岁上半年朝中敕旨丶敕牒丶各地奏疏。大体情况,皆已在此————」
「辛苦!」李昊只一拱手,笑着接过,没再多礼。他捧着卷轴展开,便在窗边盘膝坐下,显得无比自然。身旁稍远处,有名女官觉得有些不妥,想要开口提点一二。
这里到底是宫内,李昊毕竟是面对一方县主,且男女有别,他怎能如此随意?
可刚要开口,她立时就被旁边另一人扯了扯胳膊,频频摇头。
女官不解,低声道:「国公如此行止随意,不合规矩。」
「轮到你我来管?禀报殿下便是。」
对于女官们的窃窃私语,李昊浑然不觉。
接过李怀瑾的工作成果,他便已开始做起验证来,自身旁掏出姜修所作的卷轴。
此番调研梳理的,是过去一整年中央与地方文书。加总起来数以百计,卷帙浩繁。李昊手头就司议郎下的几个下属,无非再加上李怀瑾和区区三个掌书女官。
这么点人,这么点时间,想要深入详细分析必是不够的。
可李昊从不打算一步到位做什么「大工程」。
别看他是整个「调研」工作的主导人,可在整个权力链条上,他仍只是个执行者的角色。在他前面,王珪丶萧璃连李承乾都是大佬,都得不断从工作中看到进展。
想要让整个「调研」工作跑得久丶跑得顺畅,那就得不断有成果,不断有汇报。
时时有反馈,事事有着落。
如此,才能让李承乾实时请教丶能让王珪丶萧瑀实时指教,实现多头共赢。
所以,李昊选择的策略,从一开始便都是「小步快跑」。
先从甲历出发,看各地官员出身丶看京师内外权力构成,看整个大唐的人才选拔和擢升路径。弄清楚人的情况后,再来看事,且要从粗到细,一层层的抽丝剥茧。
将李怀瑾丶姜修两方梳理出的数据合在一起,将两份卷轴放在案上并排摊开,李昊逐条扫过,脸色肃整,他不时摊开另一幅空白卷轴,提笔着墨在其中记录着什么。
清洗丶整理数据的活可以交出去,但分析丶总结数据的活暂时只能自己来干。
算百分数丶做饼状图。
偶尔他还会停下笔端,抬眼看向窗外,似在眺望丶似在深思。
相距不算远的地方,李怀瑾轻捋着鬓边头发,总在不经意间侧过头,看向窗口。
从她的角度去看,少年背脊挺直,伏案提笔,显得端正认真。
阳光打过窗棂,映亮他半边脸颊,勾勒他半边身影,在那双眸底打上光彩。这道身影沉稳文静,不期然便与当时那个敞开紫袍孤身向前的身影重合,彼此呼应。
允文允武丶有勇有谋。他举手投足,似都极具魅力。
春风自窗口吹来,将墨香和着一股淡淡的丁香气裹来,掠过鼻端,有些好闻。
不知多久,李承乾拎着卷轴登楼,脸上怨气还不小。见李昊正在窗边认真算写,也没来见礼,他不由得掂着卷轴朗声提醒:「司议郎,孤的日记写完了,且拿去!」
这时,二楼众人方才注意到太子抵达,李怀瑾和几位女官连忙搁笔见礼。
对比之下,李昊只是侧头过来,看着李承乾道:「太子,大家都在工作,自该小声些。况且这日记可是为您自己写的,又非是为臣写的,您何必特意来交作业呢?」
一句话,听得三位女官面面相觑,美目圆瞪。
李昊,这是在教训太子?!
李承乾「呵」了一声,肉笑皮不笑。
李昊这家伙,真是会偷奸耍懒丶道貌岸然,此时竟还倒打一耙?
是谁让孤写的日记?
孤若今后就不再写了,看你的东宫注记怎么办。
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李昊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太子来得也巧,这几日调研又有所发现,正待与太子禀报。」听到这话,李承乾连忙提起长袍小跑过来。
「这么快又有进展?快说,快说————」
这时,李承乾倒也顾不得和李昊较真。
借着禀报进展的机会,他早前主动去了几次丽正殿,藉此与父皇独处许久,还得到父皇的嘉奖赞许,这让他心中分外欢喜。连带着,他对「调研」一事也愈发上心。
和李昊较真,哪有得父皇表扬来得重要?
虽说李昊平日里总给自己布置任务,让自己干这干那,还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可对自己来说,这家伙确实蛮有用。又能调研丶又能侍读,关键还能讲故事!
既如此,在真正的日记里,自己少记他一笔就是。
心中想着,李承乾已凑到窗前案边,等待李昊的讲解。可这时,李昊反倒顿了顿,对李怀瑾道:「县主一并来吧,咱们一起讲解,刚好说明下一阶段的工作。」
李怀瑾闻言欣喜,也很快凑将过来,看到卷轴上李昊又已经整理出了多份表格。
李昊问道:「殿下,若您将来成为皇帝,发出一道敕旨,您最关心的是什么?」
李承乾略加思索:「自然是地方有没有照办执行,敕旨实施后反馈效果如何。」
「果然。」李昊笑着点头,炭笔点向第一组数字,「那请看,去岁中央发出敕旨二百八十四道,地方上呈奏疏五百六十七份。按制,律令格式,每道敕旨都该回应。
「您猜猜,能明确和敕旨找到对应关系的奏疏,该有多少?」
李承乾张嘴欲答,却忽然顿了顿。
一份敕旨,往往发往多个州。理论上,每个收到敕旨的州都该有回覆。所以中央得到的奏疏回复总数,应该是每道敕旨发往的州数,累加起来的和,或是乘积。
可现在,整个回复数才五百多,还不到敕旨数的二倍。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猜。
李昊回答道:「实际上,能明确对应敕旨的奏疏,仅有一百三十一份。
不足五成?!
李承乾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剩下的呢?是地方没报,还是————」
「这正是第一个问题,失联」。」李昊道,「原因可能很多:地方没报丶报了未达丶内容对不上号以致档案无法关联。可结果就是,近半敕旨中央不知其下落。」
李承乾的拳头微微攥紧,心中惊异莫名。
且不说是否执行丶效果如何,连地方收没收到,现在的记录都还不全?
李昊也不多等李承乾消化,径自拉动卷轴,指着第二张表:「再看未能发出的敕旨。
全年中枢拟制的敕旨共四百零五道,其中正式颁行二百八十四道,占比七成。
「剩下的百二十一道里,被门下省封驳退回的共有二十三道,审议搁置的十四道,这还好。可还有五十一道已经走完拟制和审定程序的,却迟迟没有用玺发出。」
「等等,什么叫走完程序,却没发出?」李承乾追问,一脸困惑,「按规制,中书起草丶门下封驳,若一概通过便该用玺,下一步不就只能发出么?岂有例外?」
李昊闻言,却并未解答。
李怀瑾看看李昊,却见他正看向自己,无奈解释:「有的。中书拟定丶门下审定丶皇帝画可」,但敕旨若被扣在长安,没人下传。时间一久,只会不了了之。
「这————这也行?这种敕旨足足有五十一道?」
李承乾声音拔高,小脸愕然:「这是谁扣的?」
门下省有封驳权丶涂归权;中书省舍人有「封还词头」权;尚书省有「勾检」与「封还」权;当朝宰相对皇帝还有「进草」程序的掣肘————除此之外,竟还能拖?!
皇帝不是九五之尊丶一言九鼎么?
结果现在看,皇帝的敕旨,很多时候却连宫门都出不去?
李怀瑾看看李昊,抿嘴低声道:「殿下,不是某一个人扣的。武德九年六月之后,朝局未定,三省官吏不知陛下明确态度,便把某些内容敏感的敕旨压住不发。」
李承乾不解追问:「这,岂不是抗旨?」
李怀瑾抬眼看去,温言道:「这叫观望」。毕竟新皇登基,有些事已时过境迁,如此一来今上也不好追究。没人说不发,也没人速发,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观望?
可是,他们凭什么观望?
李承乾试着总结:「所以,这不是抗旨」,而是不奉诏」?用拖延,让旨意自然消亡。可————可是————」李承乾仍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只有去年才有的现象么?还是说,其他年月,也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谁说得准呢?
李承乾的小脸绷紧了。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道旨意从父皇案头到天下州县,中间竟有如此多的障碍,有如此多的「可能」,会让它悄无声息的自然消失。
当然,这只是曾经,可若是今后————
「这是第二个问题,「迟滞」,咱们再往下看。」
李昊指向第三张表,「每道敕旨地方应有回覆。可能找到明确回复的一百三十一份奏疏里,经初步筛查,只有九十七份是真正针对敕旨要求作出的实质汇报。」
李承乾不解地问:「那剩下的呢?」
李怀瑾:「其余三十四份,要么是已奉敕施行」的套话,要么答非所问。
「还能这样?」李承乾忍不住拔高声音。
如此一来,你知道他知道了,但他到底做没做丶做成什么样,却就一概不知。
李昊没有接茬,继续道:「最后,完全找不到任何对应反馈的敕旨,一百五十三道。占发出总数的五成四。」李昊将炭笔搁在表格最右侧,「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敕旨如同石沉大海。
「地方上有没有收到丶谁签收的丶执行了没有—三省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李怀瑾轻声道:「信息在这里断了。」
李承乾一时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案上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昊收起炭笔,将卷轴合拢,语气放缓:「方才说的四个现象,都只是基于三省存档材料看到的结果」。材料本身不全面,缺了地方存档丶缺了御史台的独立奏报丶也缺了勾检官的完整稽程记录。
「所以,这些现象未必就对应我们猜想的原因。有可能是政令本身的问题,有可能是驿传途中出了差池,也有可能是归档交接出了问题。可能所有事情都已做了。」
李昊说到这顿了顿,却又补充道:「也可能地方真就在阳奉阴违,甚至拖延不办。可没有线索,没有记录,咱们就没法还原。那么现在下结论,就都为时过早。」
李昊点到即止,看了两人一眼,又道:「不过,这四个现象却也给了我们方向。
「接下来,咱们的工作就需要更加细致,第一,要把时间拉长。分别梳理过去三年丶
五年的敕旨与奏疏,看看这些现象是武德九年的特例,还是经年累月的常态。
「同时,不能只看数量,还要细读内容:每一道敕旨到底要求什么,每一份奏疏到底回了什么。只有把说什么」和回什么」放在一起比,才能真正看清问题。
「看看中央政令下到地方之后,是落了地,还是悬了空。」
李怀瑾微微颔首,李承乾则重重点头。
窗外春风依旧,崇贤馆内,低语连连。
李昊与李承乾两人继续细细说话,为接下来的深入调研画好了路径。曾经罩在大唐上的朦胧面纱,此时正在被他一层一层地细细剥开,逐渐展露出它真实的样貌。
然而,就在此时。
东宫回廊里,萧瑀正兴冲冲的向崇贤馆行来,准备告诉李昊一个「好消息」。
也在此时,李昊安排在城外的调研,正被一众乡民推搡驱赶,近乎陷入停滞。
关中天际,春雷炸响,乌云凝聚。
大地虽然回春,却自当栉风沐雨,方才能孕育新生。
光化门外,行人纷纷,一骑悠悠。
早已年过花甲的老文士驻马停步,眺望着巍峨长安。
他身后车马简朴,却载满书卷。老文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似感慨,似期待,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随风消散在城门喧嚣的人流中。
「丈夫自有志,宁伤官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