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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奇袭麦加(二)
儒略历1183年4月下旬,外约旦的荒漠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
一支规模远超寻常商队的驼队,正沿着古老的纳巴泰商路,向着西南方的红海岸边蜿蜒前行。
驼铃在死寂的空气中发出单调的声响,掩盖了驼背上那些被厚实羊毛毡紧密包裹的丶形状怪异的长条货物所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沙蒂永的雷纳尔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上,用浸透汗水的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被仇恨填满的眼睛,扫视着无垠的黄沙与天际线。
他身边并辔而行的,是前地中海海盗头子丶如今里昂的御用船长扎希尔。
扎希尔穿着宽松的撒拉森式亚麻袍,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灼烧成深褐色,被刀疤覆盖的左眼习惯性地眯着。
「还有两天路程到预定海湾。」扎希尔啐掉嘴里的沙粒,漫不经心道,「苏丹的税吏和巡逻队主要在北边亚喀巴港附近。我们选的登陆点是个废弃的采珠人小湾,岩壁陡峭,从陆路很难接近,但从海上————哼,我十五年前就在那儿藏过货。」
雷纳尔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绵延的驼队。
他花了两年时间,在卡勒堡的地窖和山洞里,让他能请来的最好工匠分段打造这些宝贝。
每一根龙骨丶每一块船板都被他仔细编号标记。
现在,它们就像圣徒的遗骨一样躺在骆驼背上————
「雷纳尔德,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雷纳尔德嘴里挤出一声低沉而狰狞的低语,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誓言。
扎希尔歪头看他,刀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公爵大人,您对这趟行动的热情,简直像年轻小伙奔赴初恋。可我听说,您当年在阿勒颇被努尔丁俘虏,关了十几年?仇恨比信仰的火焰烧得更旺,是吧?」
雷纳尔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扎希尔。
扎希尔坦然迎上他的自光,毫无惧色。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雷纳尔德突然爆发出粗野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
「哈哈哈!扎卡里是吧————你胆子不小!」他收敛笑容,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森然,「没错,你说对了,就是仇恨。他们把我像野兽一样关在铁笼里,展示给阿勒颇的贱民看。羞辱丶饥饿丶毒打————每一天都像在地狱中煎熬。我向天主发誓,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会用尽一生,让他们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信仰?」他嗤笑一声,「信仰是天国的阶梯,但复仇————是烧穿地狱丶直达仇敌心脏的火焰!」
扎希尔咧开嘴,笑了:「公爵大人真是直白,我喜欢,比那些整天把基督」和「上帝」挂在嘴边丶心里却算计着赎金和封地的老爷们强多了。」
第十天深夜,驼队顺利潜入亚喀巴湾西岸,那是红海最北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曾是一个小渔村,数年前毁于一次部落仇杀,只余断壁残垣。
扎希尔的两个老部下已在此等候多时。
接下来的八天,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疯狂而高效的露天船厂。
雷纳德尔的随军工匠丶木匠丶铁匠,在扎希尔带来的几名熟悉船只的海盗老手指挥下,开始日夜不休地组装战舰。
没有船坞,他们就在沙滩上打下木桩,利用潮汐和滚木移动沉重的部件。
锤击声丶锯木声丶拉拽绳索的喝声被严格控制在最低限度,夜晚则几乎完全停工,以防声光外泄。
很快,五艘桨帆船的轮廓逐渐在星光和火把的微光下显现,它们相比寻常的桨帆船船身更细长丶吃水更浅,更适合在红海航行,每艘可载约五十人。
行动前夜,五艘船终于下水,静静漂浮在墨黑的海湾水面上。
雷纳尔德将全体一百八十名队员召集到沙滩上,他拔出沙蒂永之剑,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借着海风送入每个人耳中:「明天,我们驶出这片海湾。你们中很多人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麽。现在,我告诉你们。」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海风和疲惫刻划的脸,「我们要去的,是红海!去萨拉丁自以为安全的后院!去他们运送黄金丶香料和朝圣者的血管上!」
「记住,我们这次出海只办三件事!烧杀抢掠丶烧杀抢掠,还是塔嘛的烧杀抢掠!」雷纳尔德将剑直指天空,嘶吼道,每一句话似乎都燃烧着彻骨的仇恨,「抢走每一枚第纳尔,烧掉每一艘能浮起来的船,把那些前往麦加和麦地那的异教徒,送去见他们的先知!」
「有人告诉过我,哦不,这一点也不骑士」。去他的骑士精神!如今这世道没有骑士精神,信骑士精神这玩意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围着贵妇裙摆撅屁股的阉人!」
「异教徒的苏丹纵兵劫掠你们的父老乡亲,贝鲁特丶拉姆拉丶达鲁姆————哪些地方不曾遭受异教徒的祸害?萨拉丁必须偿还!萨拉丁偿还不了,那我就百倍奉还给他的子民,他的信仰,他的圣地!」
「你们,怕吗?」雷纳尔德环视众人,审视着每个人的表情,「怕,现在就下船游回去,我就当你没来过。留下的,金闪闪的第纳尔丶白花花的便士丶七彩的宝石,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一以沙蒂永的雷纳尔德之名起誓,此行所获,八成归你们自己!我只要两成,和你们的剑下异教徒的哀号!」
雷纳尔德话音未落,狂热的低吼就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雷纳尔德满意地点头。
他挥挥手,示意人群散去,各自准备,然后走到正在检查最后一艘船舵叶的扎希尔身边。
「扎卡里,你掌舵的技术,撒拉森人的航海知识,是跟谁学的?」他忽然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问道,「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个善茬,是因为什麽让你如此乾脆地改信基督?」
扎希尔头也没抬,用匕首削掉一块毛糙的木茬:「跟大海学的,要活命就不能不会。公爵大人,在海上,信风比信神有用。我见过被风暴吞噬的虔诚信徒,也见过靠一口酒和一块烂木板漂到岸边的无赖。」
他终于侧过脸,刀疤眼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我皈依,是因为里昂殿下给了我一整支舰队,一个掌舵的位置,和一份不比当海盗时少的报酬。」
「我的神祇在这里,」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至于先知和基督————
他们能让这海风转向,还是能让箭矢拐弯?
」